慈宁宫的牛乳香依旧温软,波斯绒毯吸尽了足底的寒意,那只四爪踏雪的黑京巴蜷在太皇太后脚边,鼻息轻匀。

苏麻喇姑刚将宫人回禀的话低声传至主子耳边——甄家同贾家一并递了牌子,求见太皇太后。

两人皆是早年在慈宁宫当差的旧人,资历深、情分重,递牌子自然一递就准,无人去拦。

苏麻喇姑垂着手,轻声揣测:“前几日主子刚召见过甄家的,议的是西洋贸易的路子。贾家是主子的奴才,也是甄家的老亲,想来是两家商量出了眉目,今日一同来回主子话的。”

她话音落,殿内静了片刻。

太皇太后指尖依旧缓缓摩挲那串裂了细纹的佛珠,眸色沉静如水,并未应声。

老人家只是抬眼,望了望窗外落了半宿的残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了然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意外,只有阅尽世事的通透。

“你呀。”太皇太后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是瞧着表面,没瞧透骨子里。”

苏麻喇姑微微一怔:“格格的意思是……”

“她们哪里是为西洋贸易来的。”太皇太后淡淡一语,点破了局,“是为了养心殿那道圣旨。”

苏麻喇姑霎时明白过来,脸色微变,“格格是说……皇上派靳辅入江南、整顿河务的那道旨意?”

“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事,能让这两位养尊处优的太太,冒着风雪,一道往我这慈宁宫跑。”太皇太后轻轻叹了一声,佛珠在掌心转了半圈,“甄家是江南打头的,贾家是旧勋里最念旧的,皇上一道旨意下去,靳辅那把铁面刀要再扫江南,他们这群人,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

她太清楚这两家的根脚了,也晓得他们没什么胆子。

当年康熙派人入江苏,可不仅仅是解决贪官污吏去的。

地方上这些人,没少遭罪。

破财免灾是轻的,族人锒铛入狱是有的。

甄家靠着前朝在江南的走私商贸起家,与贾家是老亲,互相嫁娶几辈人,连着史家、王家、薛家等金陵苏州乃至杭州等地的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年皇上整治江苏官场,清剿河务贪腐,连带户部倒霉,便已经动了他们的根基;如今再把靳辅放出去,还许了八旗撑腰、先斩后奏,这哪里是治河,分明是要把江南世族藏在漕运、田亩、私商里的猫腻,连根都刨出来。

有了海运之兴,老太太都不太看重百万漕工衣食所系了。

甄家的前番入宫,愿做那西洋贸易,是为求财;今日拖上贾家的一同前来,是为保命。

求的不是富贵,是活路。

太皇太后垂眸,看着脚边酣睡的小犬,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檀香里,“她们是来探底的,探探我这老婆子,肯不肯为江南旧人说一句话;探探皇上的心思,到底是要敲打,还是要连根拔;也探探……这宫里,还有没有能护着她们的人。”

苏麻喇姑低声道:“那主子……见是不见?”

“自然要见。”太皇太后缓缓颔首,眼神温和却不含糊,“都是当年在我跟前端茶倒水的孩子,如今一把年纪了,冒着风雪来求我,我岂能不见?只是话要怎么说,事要怎么应,得拿捏好分寸。”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皇帝的心思,我比谁都清楚。他防江南世族,不是一日两日了。这群人卖过前朝,握过财权,藏过私货,皇帝这辈子,就没信过他们。靳辅这步棋,是皇上早就布下的,谁拦,谁就是跟皇上的皇权作对。”

“我若是一味护着这两家,皇上那边疑心更重;可若是半点情分不讲,又寒了旧人的心。”

太皇太后轻轻抬眼,望向殿门方向,仿佛已经看见两位白发老夫人颤巍巍走来的身影。

“让她们进来吧。”她平静吩咐,“茶水温着,垫子垫厚些,别冻着。”

苏麻喇姑躬身应是,转身缓步走向殿门。

殿内,太皇太后闭上眼,佛珠轻转。

她早已看透,这一场相见,不是叙旧,不是报信,而是一场江南旧勋最后的、无力的哀求。

而她能做的,只有听,只有安,却不能挡,不能救。

宫中的谈话,半点也瞒不过珠兰。

便是太皇太后屏退左右,只留苏麻喇姑在侧,这番私语,终究还是会一字不落地传到皇后耳中。

前番太皇太后传召甄家与钮祜禄家的进来,不过是浅淡提及几句贸易事宜,点到即止。两家的夫人自然心领神会,回去就找当家人办。

她们这般身份的人物,从来只在当面定下大略,后续自有太皇太后的心腹门人去做。

可今日甄、贾两家的入宫,情形却又不同。

二人只与太皇太后叙些陈年旧事,半句关乎前程、求救、请援的话,都不敢轻易出口。

这宫里,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从不止珠兰一人,还有端坐朝堂的皇帝。

她们既来了,太皇太后也见了,这份情分便给了,面子也周全了。

某种意义上,太皇太后肯见他们一面,便已是在暗中保全。

若想太皇太后明着表态,那是万万不能,他们自己,也从不敢生出这般念头。

甄、贾家的二位夫人午后自宫中辞出,并未各自回府,而是一路同车折返贾府。

一进内堂摒退下人,两人相对而坐,竟是半晌无言,唯有面面相觑,眼底皆是沉沉的无奈与警醒。

方才太皇太后殿中那一番看似闲话家常的叙旧,字字句句听来温和,实则锋芒暗藏,分寸利害,二人早已听得明明白白。

太皇太后是在明明白白告诫他们,往后须得谨言慎行,收敛锋芒,万不可行差踏错,落人口实,给了皇上名正言顺发难的由头,平白招来祸事。

如今情势,他们两家能保全自身已是万幸,至于旁支亲友,唯有那些素来干净、无甚把柄在握的,或许尚能侥幸留存;但凡手脚不干净、牵扯过深的,趁早抽身退步,金盆洗手,斩断牵连,或许皇上念在当年从龙旧功的一丝情分上,还能手下留情,给家族留几分薄面,留一条退路。

若是执迷不悟,妄图攀附强求,那便是自寻死路,连太皇太后这一点旧情,也终将烟消云散。

甄家老夫人沉默片刻,缓缓提起太皇太后暗中交付的差事——西洋贸易。

此事若能办得稳妥漂亮,两家便是握住了一线生机,太皇太后念着可用之处,自然会愿意暗中保全。

毕竟是用惯了的棋子,若是平白滚出棋盘,于太皇太后而言,亦是一桩损失。

可这桩差事,甄家绕不开贾家。

如今贾家尚算兴盛,根基未倒,而甄家早已无官无职,形同空壳。

王家王子腾那边摆明了不肯插手趟这浑水,甄家空有人脉与船只,偏偏缺了最要紧的官面庇护,寸步难行。

即便早前搭上了钮祜禄氏,可那些勋贵向来吃人不吐骨头,一味依附,到头来甄家唯有被人吞吃入腹、连骨头都不剩的下场。

要想在西洋贸易里站稳脚跟,不做他人嫁衣,唯有甄贾两家联手,互为依仗,方能在太皇太后、皇上、勋贵世家这几方夹缝之中,搏出一条生路。

两人说着商贸事宜,话题不知不觉便绕到了儿女亲事上头。

西洋贸易自有门下管事奔走周旋,具体细则不必她们两位老夫人亲力亲为,可家族存续的根基,终究要落在血脉联姻之上。

史夫人始终认为,金陵四大家族断不能拆伙散架,无论是替太皇太后办差,还是自保周全,家族抱团,根基方能深厚稳固,不至于被人一朝连根拔起。

可她心中亦有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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