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外，慧娘从泥泞的山间小道上走过，留下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大水虽说早已退去几日，可他们要忙活的事情却一点儿不少。
想到这里，她又不自觉地咬牙切齿起来——那群脑满肠肥的权贵怎知荆州此次的洪灾到底有多严重，她自小生长在襄阳，也从未见过如此高的洪水，能够淹过城郭，人畜死伤不计其数，可官府竟视若无睹，除了为了避免朝廷过分责罚，在前几日做做救灾的样子外，之后的时日里竟放任治下百姓自生自灭。
她加快了脚步，吱呀一声推开了面前熟悉的破旧庙门——
齐林等人在庙中为众人发放干净的饮水和食物，为受伤的百姓医治。自洪水冲毁了附近的村镇之后，无家可归的难民们只得避难至此，在他们的接济下勉强度日，这些灾民多是老弱妇孺，甚少有年轻男性，偶有的几个多半是先天残缺，行动不便之人，造成该局面的罪魁祸首，自然是假借搜捕乱党之名，不知为何目的而肆意抓捕无辜之人的权贵。
慧娘自加入莲社以来，一直与齐林等人追查李德等失踪之人的下落，并在此期间笼络了许多早已对荆州苛政不满的有识之士，甚至荆州境内众多衙署中的衙役，都在暗暗地协助他们，可现实的艰难依旧是压倒性的——没有绝对的权力在手，似乎所有的努力都是挣扎与空谈。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延续到现在，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日洪水来时的情景：在她决心加入齐林他们的队伍之后一段时间，她最开始只是辅助他们做一些简单的工作，然而之后，官府对他们的搜捕愈发猖狂，甚至连他们先前驻扎的祠堂也不再安全，于是他们干脆转移到了她和李德来到襄阳时最初落脚的破庙中，而也正是因为这座山间古庙地势较高，才使得他们在滔天的洪水中幸免于难。
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城中的局势也日渐危机，外出打探消息的任务亦愈发凶险，后来，在她的执意请求和齐林力排众议的坚持下，前往城中打探消息的事情落在了她身上。
那日她正如同往常一样，冒着雨季里突至的瓢泼大雨下山走在赶去襄阳城的途中，从视线清晰的高处看到了洪水破城的绝望场面，平日里矗立的城墙在自然的毁天灭地之前如同一张脆弱的纸片，很快便被撕开，洪水涌入城中，形成一片汪洋泽国。
她当时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救人的渴望和冲动，毫不犹豫地奔向城去，试图挽救哪怕多一个人……
回到庙内，正在人群间忙碌的齐林回头，见是她回来，轻声唤她：
“阿慧，情况如何了？”
一身缟素的慧娘摘下头顶的衰绖（cuīdié），露出略显疲惫地面庞，失望地摇了摇头：
“官府那边依旧，城内粮价飞涨，药材紧缺，情况只会更加糟糕下去……”
“……多谢，我知晓了，你且快快去休憩片刻。”齐林听闻这个消息，面色也暗沉下来，不过他并未在慧娘面前过多表示什么，而是劝她快去休息。
慧娘没有立刻答允，而是主动问起另一个问题：
“可有那些人的消息？”她问的自然是李德的下落。
自李德消失之后，她不仅自己会在生活中处处留意，还几乎每日都会向齐林询问有关这些人的最新消息，可得到的无一例外都是失望的答案，今日也一样。
听到这里，她只好迟滞地回应他，齐林不会欺骗于她，所以李德他们到底去了哪儿。
那些消失的人就好似人间蒸发一般，遍寻不得，许多一开始竭力追查的人在如此久之后也干脆放弃了，就当他们早已离开人世，立一个衣冠冢草草祭奠一下也就罢了。
只有他们还在不遗余力地追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终究想要给自己寻一个答案。
她并没有听从齐林的建议，而是沉默地加入到了照顾灾民的队伍里，没过多久，她的身上就多了几个依赖的孩童，齐林见状倒是也没再多说什么，任由她去了。
齐林对慧娘很是信任。当时慧娘的加入，在他看来或许只是因为骤然失去同伴之后的冲动之举，他们所行之事极为艰辛，他料想她一个女子，也大概坚持不了太久。
而事后慧娘的表现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她的执着、勇气和智慧打动了他，他这才会在之后将打探消息这个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她，事实的确没有让她失望，慧娘将一切都做得很好，在大水之后仍不遗余力地乔装打扮，为他们去城内筹措粮食和药材。
一想到他们之后的处境，齐林愁绪乍起，缺吃少药的局面若是难以彻底解决，那么他们在洪水后一开始的努力也会付之东流。
洪水到来的消息并不是慧娘带来的，哪怕没有见到她回来，洪水摧毁城池的声音也足以传到他们的耳中。
齐林等人在山上眺望，眼见着大水淹没青瓦屋顶，在退去后留下满地狼藉。
他几乎站都站不稳了，他一面为慧娘的处境担忧，一面为百姓的境遇担忧，襄阳乃至荆州的局面本就到了十分危急的地步，这场洪水很可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齐林相比于官府更为生民烦忧，他在确定洪水彻底退却之后，带着余下不多的部众下山去了。
洪水是最不平等的灾难，在洪水面前，淹得最狠，死的最多的永远是穷人。
齐林他们率先回到了先前驻扎的祠堂所在的村子，眼前的惨状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襄阳城尚有城墙守护都难逃厄运，更遑论城池周边毫无防护的村子。
他立刻开始组织人手施救，由于洪水的来临太过突然，存活下来的人要么是及时攀附住了树木和建筑，要么是手脚被草藤和树枝缠住，这才侥幸存活了下来，更多的人则猝不及防地被洪水冲走，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齐林等人力量终究有限，只好将精力集中在眼前之人的救助上，之后几日，他们又将施救的范围扩展到了附近的其他村子。
一开始他们还略微有些担忧，若是官府派人下来检视灾情，双方若是意外碰上，后果怕是不堪设想，因而他们一开始多在夜间行动，后来他发现自己着实多想了，那些权贵们怕不是忙着自救，哪有时间和心力来管他们这些人。
后来他们索性不再遮掩，全身心地投入到救援中。而在经历了前几日的惊恐和绝望之后，村民们也逐渐恢复过来，在齐林的组织下进行自救。
村中的大部分房屋都被冲毁，唯有地势较高处的几户幸免于难，他们慷慨地将家中的房屋分享出来，给其他受灾的村民居住，其他人也行动起来，将家中仅存的食物汇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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