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湘岭镇的山头,少女坐在船头,望着阴沉的天色,伸手指着层云。
“天都暗下来了,等下肯定要下雨,咱们快些摘完回去吧!”
水上烟波浩渺,青山绿水绕着开阔的平地,天地间俱是苍翠绿意。小舟在池中仿若孤叶,平稳着向前划去,留下荡漾的一线涟漪。
在少女身侧,一位黄衫的少年郎撑着船桨,神色平静。少女匆忙起身的动作掀动了船身,令整只船微微摇动起来,涟漪顿时乱了。
少年将船桨收起来,脸上的平静随着涟漪一齐乱了,张大眼睛,连忙牵住少女的手:“慢点,摔下去了我可不捞你。”
那掌心传来的暖意令人安心,温铃抬头朝他笑,“嗯”了一声,就将袖子挽到了肘弯处。
她现下穿着与丁香色的粗布衣衫,头系布巾,衣角与领口沾染着油污和尘土,显得沉闷笨重。这是寻常山间人家的打扮,但她到底爱美,还在发髻上别了束藤萝,花穗随着动作摇摆,仍留有清丽之色。
比这山川更开阔的,是九天之上的琼宇,此刻被暗云遮住,只有丝缕般的天光在云层缝隙间游走。
温铃猜的不错,这地界果然很快滴下了雨水,打在两人衣衫上,晕开斑斑水渍,池中落珠声不断,远处草木也被洗得鲜绿。
哗啦,哗啦,二人耳边唯余这响声。
温铃倾身去够池中的荷叶,又怕刺伤了手,扶着朝天的叶面,用身侧摆着的镰刀将茎割下来,扔到了身后。被雨露洗净过的荷叶躺在船板上轻轻摇曳,被风雨吹拂着。
看她举止生涩,展凌舟抬手将斗笠叩到她头上:“人家采莲都是采莲藕和莲子,你倒好,就采个荷叶,这玩意儿能有什么用。”
雨水顺着少年的发丝在脖颈上流动,滑进了他的衣衫下,本就乌黑的头发被拧成了浓墨,睫毛上也挂着水珠。展凌舟用手背擦脸,看向远处的山头,在成串的水声中,他忽然听到温铃畅快地笑着。
“别这么说,荷叶煮的粥可好吃了,你还没吃过吧?”她回过头来,眸中闪着一轮光华。
展凌舟盯了片刻,别过头,蹲下身子拾起一片荷叶,在手中摆弄起来:“……我吃过的珍馐百味多了,这有什么好稀罕的。”
温铃撇嘴,转过身继续割起了荷叶:“怎么不稀罕了?好歹是我做的,给点面子成不成?”
展凌舟随手将荷叶扔回船板,伸着腿靠在草蓬边上:“就因为是你做的,所以更不值价了。”
见他说话毫无退让之意,温铃只好停下话头,继续割起荷叶来。
两人到此地已有数十日,开始习惯此地的生活。来之前,温铃以为这湘岭镇和云谷镇都是镇子,应该相差不远,结果却与她想的大不相同。
这湘岭镇位置坐落在山间,往来不便,镇民男耕女织,莫说像云谷镇开医馆药庄,还大办灯会了,生活拮据到只能勉强糊口而已。
但若说相比云谷镇有什么优点,大抵就是这碧水映群峰的景致。听展凌舟说,此地是九越闻名的险地,险则险矣,景色却也天下闻名,即便是高居仙山福地的修仙弟子,也难免有一睹湘岭真容之心。
如此说来,她趁着此行倒是也开了眼界。
为避免打草惊蛇,月山派早找民间工匠,替她与展凌舟在镇子边上搭好了屋子。他们到镇子后,装作丧亲迁居的姐弟,抹掉了姓氏,自称叫阿铃与凌舟,与镇民渐渐熟络起来。
打听之下,二人得知那传闻中的湖泊名为一梦湖,并不挨着镇子,实则在另一座山上。因需要保密身份,两人行事低调,每日跋山涉水几里路,谎称去湖中打渔,好在附近探查阵眼。
大抵是平晖道藏得极深,二人搜寻多日,湖边每寸土地都翻找过,仍没能查找到阵眼所在。想来那阵眼并不在一梦湖周围,两人干脆长住下来,在几座山间慢慢探查。
一连许多时日无果,今日两人决心闲下来,在附近随便走走。温铃起了想吃荷叶粥的念头,又记得隔山有这么一处池塘,索性拉着展凌舟来割荷叶。
此刻的雨将两人的衣衫都染湿了,水珠从温铃鼻梁划过,又垂落到船板上。
她一边割着荷叶,忽的想起什么,吟道:“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声音在池上悠远回荡,触到那边的山头,又折返而归,引得展凌舟莫名地瞧了她一眼。
“你说的这是什么,采莲诗么?”
温铃继续扶着荷叶割下根茎:“这是我从前听来的句子,也不全是说采莲的,这一句也并不出名。出名的那句呢,叫‘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展凌舟蹙起眉头,盯着她的背影:“这句我也没听过,出名在哪儿?”
这是《西洲曲》,毕竟是书外世界的诗句,他当然没听过了。温铃想,真要同他细细解释,好像也麻烦得很,总不能继续用家乡那套来搪塞他。
她轻咳一声:“你话太多了,就是几个句子而已嘛,听听就好了。”
展凌舟揣着手,不悦道:“既然念都念了,就少糊弄我,这几句讲的是什么?”
温铃采够最后一片荷叶,转过身来将这些食材堆好,也不急着解释。展凌舟察觉到她采完,见雨势越来越大,也重新站起身来,拿起船桨往岸边划。
温铃打理好了荷叶,才抬头看他,幽幽道:“这首诗讲的是一个姑娘思念心上人,每日做什么都想着,采莲的时候也想。可是等啊等,还是等不到心上人回来的意思。”
展凌舟站在船沿瞥了她一眼。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起思念心上人来了,难道她吟这首诗,是想起她那个师兄了?
自下山分开也不过……不过数十日而已,况且霍知风走前也没说舍不得她,她这么死乞白赖地念着,倒不嫌害臊。
展凌舟收回视线,心里很是不自在:“写得不怎么样,别念了。”
这可是千古名篇,到他嘴里怎么成写得不怎么样了?温铃顿觉展凌舟这个人没有欣赏能力,也闭上双唇,不和他说话了。
船靠到岸边,展凌舟先从船上跳了下去,温铃抱着荷叶走得小心,少年将她从船头拉了下来,强硬地分走了一半荷叶。
以河山为幕,二人走过了低矮的石桥,绿草上水珠成串滚落,雨声稀碎而绵密。
沿着碎石铺就的小道走了半个时辰,镇子里错落修建的泥瓦房在烟雨中现出身影。雨下了许久,镇民已将平日在外晾晒的谷物收起来,各家都闭户休息,个别几户敞着门的,约莫是想给屋内通风。
二人走着,路过一户屋顶茅草稀疏的人家,门前的小女孩穿着一双露趾的鞋,踩着泥水走来走去。女孩抬头见温铃与展凌舟正从远处走来,立刻停下了脚步,挥舞着双臂道:“阿铃姐姐!”
这女孩垂着髫发,身穿破布衣衫,形体干黄饥瘦,唯独一双眼睛大如鹿眸,眨起来更是惹人怜惜。
温铃快步走近,到女孩跟前蹲下身来,扶住她的肩,轻声道:“小柳,都下雨了,你怎么不回屋里去?要是染病了该怎么办?”
小柳左右摆动着身子,手指放在唇边,小声道:“我身子好,不会像娘那样染病的……”
温铃心头一软,替小柳搭理好碎发,叹息起来:“知道小柳身子好,可就怕万一啊?”
这女孩家里一如镇上其他人家那样困顿,她娘亲前些年患病早逝,留下了年幼的小柳。家中没有其他孩子,只有一个木讷的爹,在兄弟中行三,镇民都他唤作云三哥。
自她娘亲去世后,父女二人的日子虽照旧在过,但终究是更不容易了。
展凌舟听她温言细语哄着小柳,没好气道:“这小丫头贪玩,肯定是不听她爹的话,又自个儿跑出来捣蛋了。要我说,她爹真该好好罚她一回。”
小柳心中不服气,瞪着展凌舟:“我最听我爹的话了,小船哥你胡说八道!”
展凌舟听到这称呼就像被踩了尾巴,浑身一震,俯下身来,死死和小柳对视着:“说了多少回,不许叫小船哥!”
小柳缩回了头,嘟囔道:“我爹说了,舟就是船的意思,而且你成天去一梦湖撑船,明明就该叫小船哥……”
温铃听小柳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低着头,唇间漏出一声轻笑。展凌舟听到她的笑声,猛地回过头来,盯视起她来,眼神中满是警告之意。
她连忙躲开他的视线,抚摸着小柳的头,叮嘱道:“我弟弟不喜欢别人给他乱起外号,以后小柳当着他的面就别叫这个了,老老实实叫凌舟哥,好不好?”
小柳思索一番,认真道:“我知道了,他跟阿铃姐姐不一样。我偷听学堂先生教书,他说这种人就是‘小肚鸡肠’,很难讲道理的,那我听阿铃姐姐的,以后都背着他叫。”
温铃不禁失笑,肩膀微颤起来,这小柳真是伶牙俐齿,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刚才的话,展凌舟也一字不落地听到了耳朵里。
他额上青筋直冒,抱着荷叶的手也收紧:“你这小丫头,再胡说八道,小心我让你爹来收拾你。”
小柳不肯罢休,吐着舌头,大声道:“我爹才不会收拾我呢,而且是你欺负我,该我让阿铃姐姐收拾你!”
女孩声音着实不小,终于惊动了屋里的云三哥。
男人匆忙撑开伞,蹑手蹑脚从昏暗的屋内走出来。到了三人跟前,云三哥连忙将小柳拢在伞下,用衣袖擦去她脸上的雨水。
云三哥面目憔悴,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身上衣衫散乱,发丝也未束好,几缕垂在额上,显见是刚睡醒。
他苦笑道:“是阿铃和凌舟啊,小柳刚才是怎么了?”
温铃摇头:“没什么,凌舟跟她开玩笑呢。倒是云三哥,都下雨了,怎么让小柳一个人在外面呢?”
展凌舟轻哼,心道他可不是开玩笑,但嘴上却不说话。
云三哥叹气道:“是我不好,刚才一眯眼就睡了过去,让这丫头自个儿跑出来了。”
温铃盯着他发青发紫的眼圈,拍了拍小柳的头:“云三哥,你太累了,还是要多休息才是。”
“唉,没那么容易啊。”
男人说话间,手中伞拿得不稳,伞面一斜,雨水窸窸窣窣着全倾泻到展凌舟头上。展凌舟后退一步,额上的青筋更突出,带着恼意抹了一把,将脸上的雨水甩下来。
云三哥注意到他的动作,扶正伞柄,连声道歉:“对、对不住……凌舟,你没事吧?”
他说完抬手扯着袖子,要像帮小柳那样替展凌舟擦净,被后者一个侧身躲开了。
“行了,你那袖子越擦越脏,我自己来。”
云三哥一听,就红着脸将手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袖子,发觉果真满是烟尘泥土,歉意地垂眸不语。
果真性情木讷,温铃敛眸思索起来,这样的父亲,也不知往后能不能护好小柳,着实令人担忧不已。
但这一家人的遭遇已是不幸,云三哥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世上不是人人都如霍知风那般,年纪轻轻行事就足够缜密,换作温铃自己还未必能比云三哥做得更好,她也难以出声责备。
她想着,从怀中荷叶里抽出两支,放到云三哥手上,柔声道:“这荷叶是我们刚割回来的,云三哥若是不嫌弃,就拿去给小柳做些什么吃吧。”
云三哥握住荷叶,手僵了片刻,才点头道:“好,多谢阿铃你们了……小柳,快道谢。”
小柳笑意灿烂,拉起温铃的手:“多谢阿铃姐姐!”说完,她朝着展凌舟,用手指在脸上刮了几下,做着羞羞脸的动作,又仰着鼻子别过了头。
展凌舟气得直想笑,拽着温铃的手臂,就开始顺小路往回走:“送也送了,现在总可以回家去了吧?”
温铃被他拽得站不稳,只能对小柳和云三哥轻声道别,快步跟到他身边。她重新打理起怀中乱掉的荷叶,回头看父女俩进了屋,仍是愁眉不展。
展凌舟用余光瞧她,冷声道:“你还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了,天底下比他们过得惨淡的人家多了,你帮得过来么?”
又来了,真不知他在生什么气。
温铃停下了打理的手,低声道:“我看不到的那些是没有办法……但眼前能见到的,就帮一点算一点吧。”
展凌舟直直盯着前方,烦闷道:“你闲心还真多。”
说罢,他就不理会温铃,快步往屋里去了。
雨仍在下,打在荷叶上滴答作响。
温铃最后看了一眼小柳家的屋子,就往前追去。
*
两人顶着一身雨水进了屋,展凌舟吵着要沐浴更衣,就进后屋捡了囤积的干柴生火。
温铃张望着,心想家徒四壁也不过如此了。除了几件木制家具和两张床榻,屋里黑压压一片,墙角还在渗水。
除了这间,也只有厨房和囤柴的后屋,在加上一个竹片围成的院落而已。
展凌舟在后屋勉强翻出一捆干柴,奈何下雨潮气重,火怎么也生不起来。他忍不住动了法咒,手中掐起法诀,两指虚虚绕了一圈,终于在柴上燃起火星。
过了一阵,总算烧好水,他灭了火势,便躺进木桶洗浴去了。
温铃一人在前屋待着,衣衫湿透,经微风一吹就不住发颤,但展凌舟是个喜爱干净的人,向来只有等这少年洗完她才能去。
无奈之下,她干脆先到后厨将荷叶洗净,在灶上架锅。厨房比后屋修筑得好些,屋顶没有漏雨,堆着的柴火都还能用。
待到煮好米粥,到临近停火前,温铃将荷叶往锅里放,一小会儿就煮出了香气。她估摸着时间不错,立刻把荷叶从粥中捞了出来。
这就算煮好了。
温铃用勺盛了一碗,将朦胧的热气吹开,抿唇尝着,荷叶粥的清香立刻在口中蔓延。加之粥的温热驱开寒意,她不禁眯起双眼,吹着气又忍烫喝了两口。
还在现代世界时,温铃就是个贪嘴的人,这毛病到了书中世界也改不掉,一有机会她就想弄些好吃的往嘴里塞,今日算又得逞一次。
可是这世上烦心事太多,能有口好吃的,总算也不太遭。
她将盛粥的碗端到了前屋桌子上,一放下碗就甩起烫红的手,立马捏住冰凉的耳垂缓了片刻,但指尖的涨痛褪去,才开始坐上椅子吃起来。
展凌舟此时也沐浴完,从后屋走出来。少年还在用布巾擦着颈上的水珠,肌肤被水气蒸腾地泛红,见她已经吃上了,也不多作客气,直接从她手上把还未吃净的碗夺过来。
“这就是你吵吵嚷嚷了大半天,一定要吃上的粥?”他狐疑地盯着碗里平平无奇的荷叶粥,谨慎地喝了一口,“味道倒是还行,算你有一手。”
温铃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这荷叶粥的做法很简单,只要会煮粥就能做。若是展凌舟像先前那样笑话她,她还能回驳几句,这样坦诚认可,她反而不习惯了。
她站起身来,拍掉衣衫上的灶灰:“你想吃的话,后厨锅里还有很多,再去盛就是了。既然你洗完了,我也去后屋洗一洗……”
温铃说完就轻巧地钻进了后屋,紧紧合上了门,忽略了展凌舟莫名有些低落的眼神。
这些日子二人已立好了规矩,为了不被镇民发觉身份,要尽可能少用仙法,平日里都像寻常人一样洗衣做饭,从简而行。
修仙弟子不必像没有修为的凡人一样日日进谷,但为了不引村人怀疑,还是需得装出开灶的样子。既要升炊烟,温铃一来二去觉得与其浪费柴火,倒不如真做些吃的来填肚子。
起初她还与展凌舟轮换着做饭,可后者总是将饭菜烧糊,忍无可忍之下,温铃只得把厨房的活计给包揽下来,将他赶去劈柴生火。
她以为展凌舟是个少爷脾气,只怕连这也做不好,但展凌舟拿着斧头对木柴琢磨了一天,竟劈出了能用的小段,往后几天也手熟起来。温铃甚至为此愧疚了一阵子,觉得自己将展凌舟想得太过不堪了。
展凌舟似乎就是这样一个人,将他想得太好,他就绝不可能有那么好。可若将他想得差一点,他反倒没有那么差劲了。
进后屋后,温铃意外之下发现水竟已被换过了,不需再重新烧一桶。这换水的人自然是展凌舟,她心头竟有些感动,看来展凌舟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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