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圣山西北七十里，一处荒废的猎户石屋。
苏云絮褪去了赤狄王女的装扮，换上了一身边民女子常见的粗布衣裙。
头发用素色头巾包裹，脸上薄施易容药膏，让肤色显得暗黄粗糙了些。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清澈锐利。
“王女，太冒险了。”月灼第三次劝阻，眉头紧锁，“萨仁去联络那些散落部族就够了，您何必亲自来这边缘地带？”
“因为有些事，必须亲眼看看。”苏云絮将一把短匕首藏进靴筒，是谷雨特地为她打造的，比萧令珩所赠的“寒水”更小巧隐蔽，“萨仁说，这附近有个叫‘灰狼部’的小部落，最近全族逃进了深山。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逃，逃去了哪里，以及……他们愿不愿意加入我们。”
惊蛰站在一旁，正对照着地图确认方位：“灰狼部原本有三百多人，以养马为生。三个月前，乌维征召他们族中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下矿，他们反抗，被镇压，死了三十多人。剩下的连夜逃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据镜湖情报，乌维对此事极为恼怒，正派出一支百人队在这一带搜查。王女，我们最好在天黑前离开。”
“见到灰狼部的人就走。”苏云絮语气坚定。
这次出行，她只带了月灼、惊蛰和四名精锐战士。原本谷雨也要跟来，但苏云絮让她留在圣山继续训练新兵——不能因为一次外出，就耽误了整个山鬼营的进度。
石屋外传来一声鸟鸣暗号，是负责探路的战士回来了。
“王女，东北方向五里处发现炊烟，很淡，应该是用湿柴生的火。附近有新鲜的马粪，还有这个——”战士递上一块碎布，布料是灰狼部特有的灰褐色粗麻，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苏云絮接过碎布，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草药味。
“有人受伤，他们在用草药。”她抬头，“走，去看看。”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山林间。惊蛰在前方探路，月灼护在苏云絮身侧，四名战士分散在四周警戒。
半个时辰后，他们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看到了灰狼部的临时营地。
三十几顶破旧的帐篷挤在一起，人群疲惫而沉默。几个女人在火堆边熬着稀薄的粥，孩子们蜷缩在帐篷里，偶尔传出压抑的咳嗽声。
最显眼的是营地中央那片空地——躺着十几个伤员，有的包扎着渗血的布条，有的昏迷不醒。
一个五十多岁的长者站在伤员旁，脸色灰败。
苏云絮示意其他人留在林间，自己整理了一下头巾，缓步走向营地。
“什么人？！”营地边缘，一个瘸腿的青年男子立刻警觉地举起木棍。
“过路的采药人。”苏云絮用北疆方言回答，声音刻意放得低哑，“看到炊烟，以为有同路可以歇脚。”
她走近了些，目光落在那片伤员身上：“你们有人受伤了？我略懂些草药，也许能帮忙。”
长者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她：“采药人？这季节山里哪还有什么好药材。”
“总有能用的。”苏云絮走到一个发着高烧的少年身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检查了他腿上的伤口。
是刀伤，已经化脓了，“这伤再不处理，腿保不住，命也难说。”
长者脸色变了变：“你真能治？”
“可以试试。”苏云絮从随身布囊里取出几个小药瓶，这是临行前巫老给的，都是赤狄传承的伤药。
她开始处理少年的伤口，动作熟练而轻柔。
先用烧过的匕首清理腐肉，再撒上止血消炎的药粉，最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整个过程，少年竟没怎么喊疼。
周围的灰狼部族人渐渐围了过来，眼神中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希冀。
处理完这个，苏云絮又去看下一个伤员。一个腹部受伤的中年汉子，伤口感染，已经陷入昏迷。她检查后，轻轻摇头：“这个我治不了，需要更好的药，更干净的环境。”
长者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们从哪里来？怎么伤成这样？”苏云絮一边给其他伤员换药，一边状似随意地问。
“灰狼部。”长者苦涩地说，“乌维要我们全族的男人去挖矿，我们不肯，他就派兵来抓。打了一场，死了三十多个好小伙子，剩下的逃到这里……可伤重的这几个，怕是也撑不了几天了。”
“为什么不去朔方城？大夏不是允许北疆流民入境吗？”
“去朔方城？”长者苦笑，“乌维的骑兵在通往朔方城的每条路上设了卡，专门抓逃难的部族。去就是送死。”
苏云絮沉默地包扎完最后一个伤员，站起身：“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继续往深山里躲，能活一天是一天。”长者看着那些伤员，眼中涌出泪水，“只是这些孩子……他们不该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突然传来急促的鸟鸣暗号
——是惊蛰发出的警告！
几乎同时，远处山道上传来马蹄声，尘土飞扬。
“是乌维的搜查队！”瘸腿青年脸色煞白，“他们找到我们了！”
营地瞬间大乱。女人抱起孩子，男人抓起简陋的武器，伤员们挣扎着想爬起来。
“从西边走！那边有条隐蔽的小路！”长者急声喊道。
但来不及了。
三十多骑狄戎士兵已冲进山坳，呈扇形将营地包围。为首的是一名身穿皮甲、脸上有刀疤的百夫长，他扫视着慌乱的人群，狞笑道：“跑啊，怎么不跑了？乌维大王有令，逃跑的部族，全族为奴，永不翻身！”
他目光如狼一般巡视，忽的在苏云絮身上顿住。
虽然她衣着朴素，脸上做了易容，但身姿挺拔，气质与周围惊慌的灰狼部族人格格不入。
“你——”百夫长策马走近，马鞭指向苏云絮，“抬起头来。”
苏云絮缓缓抬头，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百夫长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忽然眯起眼：“这脸……不太对劲。洗掉！”
一名士兵立刻从马背上取下水囊，朝苏云絮脸上泼去。
冷水冲掉了易容药膏，露出了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虽然仍有头巾遮掩，但那双眼睛、那鼻梁、那唇形——清水出芙蓉般展现在众人面前。
百夫长愣住了。
不仅是他，周围的狄戎士兵、灰狼部族人，全都愣住了。
这张脸，与这简陋的营地、粗鄙的环境，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反差。
“你……你不是灰狼部的人。”百夫长声音变了调，眼中闪过惊艳与贪婪，“说，你是谁？”
苏云絮没有回答。
她心中快速盘算，月灼和惊蛰应该已经带着四名战士迂回到了敌军侧翼，但对方有三十多骑，硬拼没有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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