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挂的铜铃被风一吹,就清凌凌地响起来。

谢听风回过神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有什么要问的,还不能叫我们知道?”

相月白被师姐整得麻劲儿还没缓过来,颇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豪情:“您别管了,我有小秘密了,不能告诉您。”

谢听风刚要瞪眼,就被余白梅使着眼色往外拉。

一看,谢澜正到了院中,应当是有事要找谢听风。

谢大门主百思不得其解,从小拉扯大的小弟子连喜欢谁他都知道,还有什么秘密是不能告诉他的?

但女大不中留的道理他也懂,谢大门主也只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被余白梅和谢澜一起拉出去。

屋内只剩相月白和岑道二人。

相月白方才说有事要问岑道,请他留下。岑道不知她想做什么,旁人一走,屋中静下来,他只好没话找话道:“那铜铃看着有些年头了,怎么不换个新的?”

他还记得上次因为自己习惯了军营和国子监里说一不二的说话方式,惹得相月白生气要退学。

这回他长记性了,开口前都仔细斟酌过,特意放缓了语气。

楚都有段时候很流行在门上挂些什么,是南洋传过来的风俗,据说是一种祈福辟邪的方式。同大楚常用的占风铎相似,但碎玉片难免单调,南洋人除了铜铃铎,还用琉璃来制,用处上不注重观测风向,更图个挂着好看又好听。

相月白也回过神:“是,有十年了。小时候刚来门派,总是梦魇,师父做了个铜铃给我,这铃铛对我很重要。”

她缓慢地扇动几下眼睫,“听到铃铛声,我就知道自己不在关阳,而是在楚都了。”

岑道听她说“很重要”,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住。半晌,胸口才恢复起伏。

“你很喜欢那个铜铃吗?”

相月白不明所以:“自然,我先前都是挂在床头的。”

岑道却不再多言,反而自言自语般:“你喜欢便好。”

相月白听的云里雾里,但她心里疑问急得快跳出胸腔,便顾不得多问。

她抓稳了床沿,才开口:“第一件事……昨天忘了问了,你一眼就认出是我了吗?”

岑道先前编好的理由用不上了,就只好自弃般承认:“是。”

“你知道那身衣服、那个面具,并不是我在国子监翻墙的时候会穿的。”相月白艰涩道,“你知道那一身代表的是谁,对吗?”

岑道阖了阖眼,叹了口气:“是。”

相月白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我是黑罗刹。”

岑道平静地与她对视,几近温和:“我知道。”

相月白重生以来干的第一件秘密大事,就这么揭开了。

她重生的第二天晚上,就去了四界七道巷,重新打出了“黑罗刹”的名号。

传闻中黑罗刹残忍冷漠,嗜杀成性,是万恶之首的存在。

相月白小心地在所有人面前掩盖这一点。

白罗刹那些四界七道巷的恶鬼们表面对她恭敬,背地里却想尽了办法给她使绊子。

正道不齿四界七道巷,恶鬼畏惧也憎恶黑罗刹。

没有人不讨厌黑罗刹的。

她一直都清楚这一点。

但……

此时坐在岑道对面,好像不管她有多大逆不道,岑修远都能够平静地接受。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哭出来。

但黑罗刹绷住了自己岌岌可危的委屈。她默默吸了一口气,继续板着一张脸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岑道想了想,说了一半实话:“我去四界七道巷办事时,看见过你。”

至于是上一世看见的这事,他便没说了。

相月白识相地没有追问岑道是去办什么事,她福至心灵,突然道:

“刑部狱那日,你是不是也认出我了?”

微润光泽的瞳仁一瞬不转地望着他,岑道忍不住唇角轻轻勾了一下:“是。”

所以给她披衣服,是因为认出她了?

岑道并不是对每个人都会这样好。

是因为是她吗?

相月白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但想起自己要问的事,她又按捺住自己的坐立难安:“那么第二件事,那日你为何会出现在刑部狱,你是如何知道文宁侯第四十二房妾是西诏细作的?”

在刑部狱见到岑道的时候她就想问了,但是奈何要掩饰身份。

她能把目标锁定在文宁侯第四十二房妾,是借着上一世的记忆把进程推快了。

那岑道呢?

他一个被夺权的文官。

何来西诏细作的线索?

屋外萧瑟风止,铜铃也岿然平静。明亮日光不带一丝温热,只是刺目。

相月白看着落在自己裙摆上的破碎光斑,手指收缩,揪皱了衣裳。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对面的人一如既往地沉静,短暂的寂静后,出声打破了无言的凝固。

“你可知西境统帅孟不良?”

相月白轻轻抬了一下头。“知。四境老将,如今仅剩他尚是统帅。”

这老头又邪又凶,悍名外可慑邻邦,内可震楚地。楚地百姓对他可谓又敬又惧。

“孟大帅对与西诏通商一事一直不满,他觉得诏人精明多诡计,不打服了再通商,早晚是个祸患。”

话音止住没了下文,岑道伸出两根手指,指尖微微用力,推过去已经温了的药碗。

他适时道:“谢门主临走前叫你赶紧喝。”

相月白皱了皱鼻子,一闭眼就灌了下去。

搁下碗,转眼碟子里的蜜饯就被捞走一半。

岑道无声瞥过去。还以为喝药喝的这么利索是不怕苦,原来是觉得“早喝早超生”。

“继续。孟大帅当如何?”

岑道继续道:“两年前我回都前夕,大帅曾传书于我,请我多留意进都的诏人。”

相月白点点头,又要去捞蜜饯,却捞了个空。

相月白:?

小岑将军端着碟子看她,言简意赅:“牙疼。”

这杏脯酸甜,虽生津可口,但吃多了确实要倒牙。

相月白遗憾地搓了两下手指,缩回座上,悻悻抱起胳膊。

不给就不给。

“于是此次西诏使者一入都我就派人在暗中盯住了,顺藤摸瓜发现了文宁侯第四十二房妾。”

“那胭脂利害,你可查清?”

“尚不得而知,但这胭脂,一定会成为大楚祸害。”

确实如此。

身上伤口又密密麻麻疼起来,相月白边思考着线索,边怀念起自己五年后的身体来。

那具身体已经对疼痛产生了一定程度的麻木,不然光是受伤再恢复就能折腾死她。

“我和胥知书去过一个受害者家里,成瘾症状十分明显。”相月白扶住肩膀,嘶了几口气,“思来想去,我和知书都觉得这事最好是让陛下知晓。但陛下又对我师父……”

岑道看出她不好受,果断道:“我都知道,这事交给我,我进宫去说。现下你该去床上休息。”

相月白只好听话,由着岑道将她搀起来。

被裹进被子里,她才想起自己忘记何事:“既然你知道在刑部狱遇到的是我,那今日就把那件借我的袍子拿回去吧。省的我再躲着还你了。”

“我藏那个乌木柜子里了,你自己拿——无妨,那个柜子专放外衣的。”

岑道刚拿出来,托在掌心有些出神,就听有人推门进来。

师姐余白梅提着剑,急声道:“小白!皇帝召你进宫!”

没等相月白反应过来,余白梅就瞥见了岑道手里的玄色外衣。

顿时面色复杂:“……果然是你的外衣。”

*

启明星挂在穹顶,远处天地相接处泛起鱼肚白。这一夜所有人都未能好眠,寒冷的晨日悄然来临,昭示着寒冬将要开场。

齐家老爷子齐崧天蒙蒙亮时便出门进宫了,昨夜下的暴雨,满地冷水,马车车轮碾过镜面,碎溅起一地泥点。

“究竟何人对诏国王子下手,可查清了?”

齐崧身体不太好,还未掀帘就在不停咳嗽。

“还没。这天儿说冷就冷,父亲当多穿些。”齐长瑜吩咐下人回去取大氅,“如今诏国使者都扣在殿中,虞相刚与城郊的禁军校尉对峙过,场面有些失控,好在武安郡王能压住,陛下方才身体不适,到后殿看诊了。”

齐崧点了点头。

齐崧扶着父亲,避开一个水坑。

“禁卫军都能作证,动手的人是虞家府兵,但虞子德的护卫统领称他没有见过那人。西诏使者确认了小王子的身份,这小王子是偷溜出来的,名字没有报在使者名单上,我想使者团也是后来才发现他。”

“何人对诏国王子动手的账之后再算,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诏国的怒火。”齐崧呼出一口白气,苍老的声音低下来,“能不打仗,就不要打……”

进入和泰殿,楚帝果然不在上首。文武百官平日里看着人模人样,此时熬了一晚上都憔悴了不少。

见齐崧来,全都伸长了脖子看,仿佛救命稻草来了一般。

齐家在众臣心中地位很高,不少官员都是齐崧当年做帝师时替楚帝选的人,齐崧于他们,称得上有恩。

岑义安闻声回身,见是齐崧来了,也揖了一礼:“齐家主。”

齐崧躬身回礼:“老朽见过王爷。”

难得的是,虞子德也给了这曾经的帝师很好的脸色看:“天寒地冻的,齐家主注意些身体。”

齐崧笑了笑:“是,多谢虞相挂念。老朽今日前来有事相商,还请虞相到偏殿一叙。”

现在的问题是,乌青王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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