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

道观后山的枫树烧成了一片绛红,晨风一过,叶子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的碎锦。山溪从林子深处淌出来,在道观西边拐了个弯,冲出一汪浅浅的石潭,水清得能数清河床上每一颗卵石。陈老说此地灵气充沛,适合修炼,四人便在后山溪畔扎下了营——说是营,其实就是几顶旧帐篷和一圈石头垒的火塘,简陋得连山里的猎户看了都要摇头。但没有人抱怨。

安羲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铺盖里探出头,鼻翼翕动了两下。是米粥,还有烤得焦香的什么东西。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帐篷里只剩他一个人了。蓝尘的铺盖已经叠好,方正得像一块用刀切过的豆腐。陆铮的睡处也空了,连外衣都不在。安羲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套上外衣钻出帐篷。

晨光刚刚翻过山头,溪边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在忙碌了。白易蹲在火塘边,拿一根削尖的竹筷翻着铁锅里的烤饼,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二十出头,面容温和清秀,穿一件洗得泛白的浅灰布衣,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匀称的小臂。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天生带笑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看见安羲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翘得像个鸟窝,他笑了一声,拿起锅铲冲他晃了晃。

“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饼凉透才肯起来。”

“蓝尘哥哥呢?”安羲一边揉眼睛一边问,嗓子还带着刚睡醒的涩,“陆大哥也不在……”

“蓝尘天没亮就去山顶练刀了,出门前说让你多睡半个时辰,你前天练引灵练太猛,手到现在还有点抖吧?”白易将烤饼翻了个面,往上撒了一小撮粗盐。安羲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还有一点抖,但已经比昨天好多了。他没说话,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铮哥在溪边,擦你们的兵器呢。”白易抬了抬下巴指向溪边。陆铮坐在溪边一块大青石上,身边摊着一块粗布,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件兵器:安羲的长弓、蓝尘的新旧三柄短刀、还有他自己那柄银环大刀。他正用一块软皮蘸了溪水,细细地擦拭刀身上的露水,擦完一遍,再用干布擦第二遍,最后涂上一层薄薄的防锈油。那柄大刀在他手里乖顺得像个孩子,刀面上的古字铭文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白易扬了扬锅铲,补了一句:“我说我来擦,他不让,说你那把弓是神器,不敢乱碰。”

陆铮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板正刚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寡言的习惯安羲早已习惯了,他朝陆铮挥了挥手,又转回来帮白易摆碗筷。

“陈老呢?”

“在正殿打坐,说不用叫他,回头留碗粥就行。”

说话间,一道人影从山道上走下来。蓝尘穿着那件黑色武袍,袖口的银鱼纹被晨露打湿了一小片,额前的碎发也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他的呼吸很稳,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但安羲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刚凝了痂的细痕——那是反复握刀劈砍留下的。他从白易手中接过竹筒水壶,道了声“多谢”,仰头灌了几口,每一个动作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克制。

“人到齐了,开饭。”白易拍了拍手。

早饭摆在溪边一块平整的大石上。白易的手艺确实不是吹的——米粥熬得浓稠适中,米粒颗颗开花,上面撒了几粒他从山里采来的野枸杞,红艳艳地点在白粥里,煞是好看。烤饼外焦里嫩,饼面上还烙出了几道焦黄的条纹,掰开来热气腾腾。最绝的是那一碟野菜,不知他用什么法子去了苦涩,拌上盐和几滴山茶油,清爽可口。安羲端起碗,先是小口尝了一下,然后便再也停不下来,筷子在碗和嘴之间飞快地往返,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话都顾不上说。

“慢点,没人跟你抢。”白易看得好笑,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野菜,“你昨天晚饭也是这个吃相,是不是我做的饭特别好吃?”

安羲用力点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好吃”,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白易哥,你要是不当修炼者,开个饭馆也一定生意兴隆。”他说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白易听了哭笑不得,拿筷子尾端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是在四人加入不久后入伙的。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是在来镜州的路上被魔种围攻,恰好被四人所救,了解到邪术师的阴谋后主动要求加入的。他没有家传武学,也没有师门传承,但天生对灵气的感应极为敏锐,修炼操控元素的天赋连陈老都点头认可。只是他实在不喜欢打打杀杀,修炼之余最大的爱好就是做饭,把道观后面那片野地变成了他的私人菜园。

白易用筷子尝了口自己拌的小菜,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了,我在南坡采野菜时看见了几只野兔。明日我设几个套,若有收获,给大家加餐。”

“兔肉炖汤。”陆铮难得插了一句嘴,“加山药,再放点枸杞。以前在军营里伙头兵做过,喝一碗能顶半天不饿。”他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擦刀布,语气一本正经,好像讨论的不是兔肉而是什么军机大事。白易听了眼睛一亮,安羲则从粥碗里抬起脸,满脸高兴:“那我明天早点起来帮你看套子。”蓝尘撕下一块饼蘸了点菜汁,没参与讨论兔肉的事,吃完后便用一块布将餐具逐一擦拭干净,然后直入正题。

“今日上午,安羲继续练引灵入弓,昨日你的箭在后半程灵力供给开始不稳,今天练低空速射,二十箭一组,练到每一箭的灵力输出都均匀为止。”他一边擦碗一边说,声音不高,条理分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白易,你的风盾能凝到三尺了,但有边角空缺——西南方向在第四息和第五息之间会出现灵力塌陷,需要重练走脉路线。陈老说你走脉的顺序要调整,先左后右不如先上后下,吃完你去正殿找他。陆铮,你的银环刀对破魔有特殊反应,但挥刀超过二十次后刀身铭文会发烫,可能是灵力承载有上限,今日测试上限。我和陈老看完你的数据再决定怎么调整。”

三个人都安静地听着。白易点了点头,已经开始用手指在空中比画走脉的路线。陆铮直接把银环大刀从溪边提了过来,翻过刀面,借着晨光观察刀身上的铭文。安羲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膝盖上,看着蓝尘一条一条把话说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安心感。这个男人总是知道该做什么,总是比别人想得更远一步。在他身边,你不需要想太远的事,只需要把眼前的事做好。

“下午四人合练战阵,按陈老指定的方位站位。安羲后排左翼,白易后排右翼负责风盾护阵,陆铮前排中位承受冲击,我来补位。”蓝尘说完,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一圈,没有问“有没有问题”,因为不需要问。

白易将手中擦碗的粗布叠好,起身收拾碗具,笑着摇了摇头:“跟你一起修炼,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吃得苦中苦——”白易拉着长音,指了指锅里还剩的粥,“粥管够。”

安羲被他们两个一唱一和逗得笑了出来,笑得差点把碗里的粥洒了。他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我去拿弓”,便一溜烟跑向帐篷。脚步轻快,碎发在晨风里一跳一跳的。陆铮看着安羲跑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蓝尘低头饮水的侧脸,默默地站起来,将擦好的弓和箭囊整整齐齐地放在安羲的帐篷门口。

上午的训练枯燥而漫长。安羲站在溪边,对着对岸一棵枯松的树干连射了不知多少箭。他的弓没有弦,每一次拉弓都是从丹田引灵、化灵为风、凝风成箭——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但要做到每一箭的灵力输出都均匀,就必须将丹田灵力的收放控制得精确到毫厘。前面还好,到第五轮的时候手臂便开始发酸,第八轮时丹田隐隐发空,第十轮时他的风箭开始有粗有细——有的箭射进树干三寸深,有的只浅浅留下一个白印。他不服气,咬着牙继续拉弓。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滴进眼睛里,辣得他直眨眼,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好。他想起了蓝尘说过的话——“你的灵根不如我,但你的韧劲不输任何人。”安羲不知道这话是蓝尘随口说的还是真的这样认为,但他决定把它当真。

不远处,白易正在陈老的指导下重新梳理走脉路线。他闭眼站在空地上,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向外,风声在他身周凝聚。起初只是扰动衣角的微风,然后渐渐变厚,一道半透明的青色屏障在他身前展开。屏障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依次亮起,前三处都稳稳当当,唯独转到西南角时,那一片青光在维持到第四息时果然无声地塌缩下去,像是被人用手指戳破了一个洞。白易睁开眼,懊恼地咂了咂嘴。陈老在他旁边说了句什么,白易点了点头,闭上眼重新来过。他不怕重来,这个人的脾气就是这样——你让他练一百次,他能练一百零一次,练到对了为止,然后笑着说一句“饿了,回去做饭”。

陆铮的测试更直接。他将银环大刀往肩上一扛,走到溪边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前,摆开架势,开始一刀一刀地劈砍。刀身撞上石面,发出的不是金铁交鸣,而是沉闷的撞击声,像是用铁锤砸地。他每劈一刀就在旁边的沙地上用脚尖划一道杠——十刀、十五刀、十八刀、十九刀……第二十刀落下时,刀身上的古字铭文骤然亮起,刀柄的温度猛地升高,陆铮握刀的手微微一紧。他没有松手,只是将刀翻转过来,仔细观察铭文的光芒变化。安羲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那刀柄该有多烫?可陆铮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小本,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了几个粗大的字。他写得慢,笔画像在刻石头,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陈老宣布上午训练结束。安羲是最后一个放下弓的,他坚持射完了最后一组二十箭。走到火塘边时,白易已经煮好了一锅简单的汤面,他看见安羲走路的样子——左臂垂着,右臂也抬不起来,两条腿拖在地上像绑了沙袋——忍不住啧了一声,从锅里多捞了几片肉放进安羲碗里。

“谢谢白易哥。”安羲端着碗坐下,用仅剩的力气吹了吹热气,然后埋头吃了起来。

午后阳光正好,陈老在树下打盹,四人开始合练战阵。阵型是陈老根据四人的特点特意设计的:陆铮持大刀在前排中央,负责正面迎接魔种的冲击,他是阵中最坚固的盾;安羲在后排左翼,用长弓远程压制,他的箭无声无形,最适合在混战中趁乱击杀;白易在后排右翼,以风盾护住全队,他的屏障虽然还不完美,但对付普通魔种已经够了。蓝尘则游离在阵中,负责补位、斩首,他的短刀快而精准,只要有他在,正面防线就不会出现致命的缺口。

战阵一旦成形,魔种的攻势便被牢牢抵住。陆铮在前方沉稳推进,安羲的箭精准配合,白易的风盾护住三人周身,蓝尘快速补位,将突入的魔种一刀斩灭。四人从山路这头打到山路那头,阵型不乱,没有一次被冲散。训练结束时,安羲靠在帐篷上大口喘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陆铮将大刀插在地上,伸手把安羲拉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背表示肯定。白易脸上却没有什么疲惫的神态,只是看了眼西斜的太阳,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说了句:“我去准备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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