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里不比乡下，是没有粪坑这一说的。但人吃五谷杂粮，排泄的地方总要有个去处，于是便生出了倾脚头这一行当。
城里百姓每日按时将需要清理的马桶放在门前，倾脚头们提前划分好区域，然后拉车统一来收，收到的东西他们再卖到乡下。
比起别的行当，这可以说是无本的好买卖，而且稳定，还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只要不怕脏不怕臭就行。
在挣钱面前，脏点臭点怕什么？年年都有人打破了脑袋要抢着做倾脚头呢。
也正因为如此，甜水巷里是不会有粪坑这种东西存在的。
边颂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究竟什么这么臭？
他一边嫌弃一边耸着鼻子寻找臭味的来源，然后......和柏舟的目光撞到一起，两人同时看向柏家的隔壁。
边颂干笑两声：“那不是柳娘子的家对吧，对，肯定不是的。你都这么久没回来了，一定是走错了，走，带我回你真正的家。”
柏舟：“......”
他只是在记人脸这方面有点毛病，记别的地方没有啊。再说，他能把自己家记错吗？？
可是，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柳家会传来这么一种让人难以言喻的气味......
他的沉默直接将边颂干懵了，两个大男人就这么愣呆呆地站在柳家小院门前。
其实柳朝云做的臭卤只有十来天，味道还没能浓烈到在整个巷子里蔓延开来，所以只要不经过她家门口，是闻不到这股味道的。
月姐儿捏着小鼻子，想要出去透口气，一打开门就看到两道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门前。
“柏郎君，”她的声音里带着鼻音，歪着脑袋笑嘻嘻地问，“你认得我是谁吗？”
哧！
边颂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对着柏舟挤眉弄眼。
柏舟：“......月姐儿。”
月姐儿拍了拍手，乐道：“对了！你终于能认出我了！”乐完她才意识到什么，又急急忙忙地捏紧了鼻子。
柏舟：“你家......是出什么事了吗？”
月姐儿苦着脸：“没有呢。你想问这股味道是不是？一个姓郑的客人说他想吃一种豆腐做的新鲜吃食，阿姊答应他了，就调了一锅比闪电还要黑的臭汤，然后把豆腐泡了进去，一打开就成了现在这样。阿姊说这是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很香的。”
“是吗？”边颂又闻了两下，“你还真别说，一开始的时候闻着不习惯，现在好像好多了。能不能去你家尝尝？”
月姐儿瞅了这个陌生的大哥哥一眼，虽然笑得像只老狐狸，但看起来不像个坏蛋，还穿着和柏郎君一样的衣服，估计也是个官，于是让了让身子：“那你们进来吧。”
柏舟制止了月姐儿关门的动作，没有继续往里走，和边颂就坐在院子里。
烈空转了转脖子，展翅飞了过来，站在了主人的肩膀上。
和柏舟空荡荡的院子相比，这里显然更有生活气息。院子的一边种了几垄翠绿的蔬菜，看起来养的很好，生机勃勃的。鸡、鹅、狗则泾渭分明地在另一边，大白扭着肥屁股，后头屁颠屁颠地跟着两只小鸡，看见两个没什么恶意的陌生人，只是象征性地嘎了一声。
闪电原本是卧在地上，柏舟和边颂一进门就立马站了起来，深黑色的瞳孔中微微泛着绿光，警惕地打量着边颂。它这段时间吃得好，还天天锻炼，长得高壮了不少，已经能看出来是条大狗了。
边颂玩味地打量着它腿上的东西，一肘子杵了杵柏舟：“我说你小子从哪挖到一个会做这玩意儿的木匠，原来是有个好邻居啊。”
“柳娘子不仅菜做的好吃，而且还这么聪明，人也生的好看，真是难得......嗷！！！”
边颂捂着屁股跳了起来，满脸悲愤：“你，你竟然让烈空啄我，简直是不讲武德！”
柏舟顺了顺烈空柔软的颈毛：“有这事？可能是你话太多太密，吵着人家了吧。”
烈空“咕”地一声，脑袋昂得高高的，十分高傲。
边颂：“......”意味深长地在柏舟脸上打量了一番。
柳朝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见院子里好端端地才松了口气。月姐儿已经告诉她了，这二人是来吃臭豆腐的。
讲真，对于一个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的人来说，在这种味道的冲击下还能主动上门说想吃，柳朝云还是很佩服的。没见到隔壁的一家三口都已经被她熏得躲进房里了嘛。
就连康哥儿这个小吃货也死活不敢过来。
柏舟半个多月都吃住在衙门，柳朝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和他碰过面了。他好似瘦了一些，不过身形依旧挺拔，衣冠整洁，双眸明亮，没有加完班后一脸死气沉沉的样子。
柳朝云继续翻拣着捞出来的臭豆腐，外表已经被浸染得发黑，内里也是深灰色，没有被杂菌感染的迹象，算是成功的。
将油锅烧热，她用筷子一片片地夹起，顺着锅内壁滑进去，升高的油温裹着臭豆腐立马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黑色的外皮表皮上鼓起小泡，泛着金黄、变得酥脆。与此同时，原本的那股呛人的臭味逐渐被一种特别的味道所代替。
怎么说呢，就是一股香臭香臭的味道，闻起来让人欲罢不能。
再炸下去就过火了，柳朝云一一捞出放在一旁控油。
她在小碗里加入茱萸、蒜末、白芝麻、孜然、各种香料磨成的十三香粉，泼入一勺热油，然后趁热加上酱油、盐、糖和一点芝麻酱搅匀调成料汁，往炸好的臭豆腐上戳个小洞然后将酱汁一倒，最后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芫荽。
柳朝云将臭豆腐均分成五份，每人一份，每份两片，配上一根竹签子：“可以吃啦。”
她自己率先叉起一块放入嘴里，焦脆的外壳里头超级嫩，吸饱了微辣咸鲜的汤汁，和臭豆腐那股独有的香气一起溢满了口腔。
嗯！就是这个味道！好吃到让人想哭。
边颂紧随其后，一口咬掉了大半，然后猛虎扑食一般嗷呜地吃了起来：“唔！好香好好吃！怎么能这么好吃！”
区区两片，完全不够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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