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延之离开了。

在三日后。

那时的黎书枂虽然还在经期,但已经度过了最难捱的时候,基本没什么痛经症状了。

陶阿姨也早到达京市,齐助理给她找好了住处,就在隔壁2栋,还带着她熟悉了周围环境。

现下她已逐渐习惯新环境,每日按部就班给黎书枂霍延之做饭,打扫住处。

但离开那天,霍延之没让陶阿姨过来,他亲自下厨做的午餐。

起初黎书枂并不知他要走,还是吃到七八分饱时,霍延之才跟她说,他最近在京市的工作结束,要回港区忙一阵。

那一刻,虽然很不应该,但黎书枂其实是暗喜的。

她甚至在心里狠狠松了口气,想着终于可以安心在家待几天,再不用为了躲他找各种理由往外跑了。

霍延之走后,黎书枂也确实如所想,享受了几天惬意的独处时光。

可随着时间,黎书枂渐渐觉出不对。

除了离开那天,霍延之到达港区给她发短信说了声后就再没传来过一点音信。

虽说他们自那夜后都是如此,没有必要事情不联系。

可住在一起的这两周时间,他们每日或多或少会互发些消息,交流频次显著提升。

结果一分别,没有丁点缓冲,交流直接回归零。

黎书枂隐隐意识到——

霍延之好像不是如他所说那般,只是回港区忙一阵。

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有了这个猜测后,不到半天。

反复回想,细细琢磨的黎书枂几乎认定,霍延之离开前的话是假的。

那日的他,就像是之前的她,他们全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口头上说些面上能过得去的话,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所以现在的黎书枂,也像过去的霍延之那般。心知肚明,但不去戳破。

……

——你在难过什么?

——他主动离开不是正好吗?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只是不联系而已,之前一年不都是这样的吗?现在再来一次应该更好适应才是。

——这是好事黎书枂,是好事。

黎书枂再三这么劝告自己。

听起来将事态捋得很顺,很有理智,然而现实是一整夜的辗转反侧。

闹钟响起时,黎书枂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过。

身体困极的时候好像短暂睡了一小会儿,又好像没有。

她觉得自己对周围持续有感知。

拖着困怠的身子去学校上完课后。

在手机卡这事上耽搁了很久的黎书枂终于去了校门口的营业厅,办理了张京市本地的手机卡。

港区的手机卡可以在内地使用,可若是长期生活在内地,许多方面都有不便。

譬如某些APP用起来麻烦,甚至会直接卡在注册这步。

黎书枂之前常在沪市与港区之间往返,在沪市居住的时间也不短,所以大多内地常用的APP她都下载了,上面也注册绑定好了信息,只不过都是外婆的。

这也就导致,需要验证码时,黎书枂得找外婆要。外卖、快递什么的联系她,电话也会打到外婆那去。

但麻烦不是很大,黎书枂才一日日地拖到现在。

新卡办好,原先使用的港区卡便成了副卡,不再天天开着漫游。

可漫游一关,WhatsApp的消息也就不能及时收到。竺亦清和霍霄从来只用WhatsApp不用微信,黎书枂便特意发了消息告知他们,让他们日后联系她时直接发短信或打电话。

黎书枂的消息是发在WhatsApp群聊中的。

群里共四人。

余下那人自然是霍延之。

她把消息往群里一发,等同于也告诉了霍延之。

但黎书枂给自己找了个自欺欺人的理由。

——只是告诉亦清姨和霍叔叔而已。

这托词很漂亮,也很合情合理,足够支撑她说服自己。

竺亦清和霍霄前后回了消息,速度很快。

他们都知港区卡在内地使用有局限,所以没在这事上多加关注,表示知晓后,大多时间都在问黎书枂近况。

黎书枂顺着话茬跟他们聊了会儿。

但因这个点竺亦清霍霄都在集团里忙工作,所以他们的闲聊并没持续很久。

结束后,黎书枂没立刻关闭漫游改用新卡流量。

她有意无意地多等了两个多小时。

但WhatsApp始终没弹出新消息,她没能等到期待那人的回复。

心头又开始控制不住的空落。

黎书枂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晃了晃脑袋,试图晃走那些杂念,跟着关闭漫游摁灭手机屏幕将手机丢到一边,逼着自己不去看。

但效果极差。

十分钟都没忍到。

黎书枂就又打开了漫游,目的明确地点入WhatsApp查看霍延之有没有在群里回消息。

一句[知道了]也好,但是没有,依旧没有,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一天过去,黎书枂不知道这样重复了多少次,漫游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她打开WhatsApp的次数倒比办新卡前更多了,完完全全的适得其反。

这不,黎书枂瘫在沙发上,又不知何打开了漫游。

WhatsApp群聊中依旧没动静,已读标记也还灰着。

黎书枂盯着手机屏幕,越看越心烦意乱。

她昨日忽然有动力去办张新卡,其实就是想通过停用WhatsApp减少与霍延之之间的连接,强制压下自己的希冀,否则她总会不由自主点开WhatsApp查看霍延之有没有给她发消息。

但她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反倒比之前多了个开关漫游的步骤,更麻烦了。

再次闷闷关掉漫游后。

黎书枂随手将手机倒扣在沙发上,起身径直走向冰箱,想要喝口冰水压压躁。

上次来月经太疼,黎书枂长了教训,这段时间分外老实。

即便没霍延之在身边盯着,也一口凉的都没再喝过吃过。

但当下,她委实忍不住,心里头就好像有团火在烧,急需冰水来浇灭。

且只要注意量,也不是一点凉的都不能喝。

黎书枂飞快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毫无压力从冰箱上层拿出瓶冰水。

急着想喝,黎书枂拿起冰水就去拧瓶盖,冰箱门都没来及关。

但手刚触到瓶盖,自然垂落的视线就被置于这瓶水里侧的那瓶水吸引。

因为同列放着,黎书枂手上这瓶水拿出,那瓶水才显露出来。

她这才发现,那瓶水的瓶身正中间贴着张便利贴。

瞳孔一震。

黎书枂当即停住手上动作,凑近去看便利贴。

上面有着两行钢笔字。

字迹遒劲有力。

一看就知道是霍延之留下的。

「还敢喝」

「忘记痛经的时候多难受,中药多苦多难喝了?」

黎书枂嘴角一下咧开笑,空洞的心脏也在这瞬间也被塞满,鼓囊囊的。

可转瞬,坠入了更大更无际的荒芜中。

眸中兀然浮现泪花。

强撑的信念被击垮,黎书枂没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她不得不承认,她很想霍延之,她没有适应他的离开。

黎书枂不知道为什么长在自己身上的心却这么不受自己所控,也不知爱一个人为何要顾及这么多。

再这么下去,她总有种会被磋磨死的感觉。

霍延之在身边时,黎书枂因为世俗以及那夜的厮混总觉不该再表露出对霍延之的喜欢,于是她竭力用理智强压,可喜欢在不察间会从各个地方溢出,使她呈现出矛盾的姿态,最后害得他们俩的相处愈发别扭。

现下见不到了,思念疯狂作祟。

黎书枂各种试图窥知霍延之现状的小动作也都以失败告终,偏在这时,这张早早被写下的便利贴出现了。

就像是一个闸口,彻底打开了黎书枂压抑的情绪,她的眼泪瞬时决了堤。

泪眼婆娑取下那张便利贴,黎书枂无心再喝冰水,将其放回原位,关上冰箱门。

人就站在冰箱前一动不动,无声掉着眼泪看着便利贴抽噎。

视线被泪水模糊,黎书枂其实早看不清便利贴上的内容了,但还是驻足在原地呆呆垂视着便利贴。

怕字迹被泪水沾湿弄糊,黎书枂始终把便利贴竖着拿,同她身前保持着一段距离。

哭着哭着,黎书枂忽然想到什么,眼泪一下止住。

她平整放好便利贴,迅速擦掉眼泪,再次打开冰箱,自前往后拿出一瓶瓶水。

冰箱里的冰饮太多,怀里抱不下,她就随便往旁边放,或地面或矮柜。

很快,冰箱上层全被搬空。

黎书枂都没能再发现一张便利贴。

大抵是因为霍延之知道她少喝饮料,只是单纯爱喝冰水,所以精准将唯一的便利贴贴在了她拿起的拿瓶水之后。

没在冰箱里找到,黎书枂不死心,扭头就把公共区域翻找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急出一身汗,但却什么都没找到。

他留下的小惊喜。

只有这一张猝不及防发现的便利贴。

-

翌日中午。

黎书枂放学归家时,刚出电梯就听到家门口有动静,男女声混杂。

来不及判断男声究竟出自谁,她心头下意识一喜,抱着书小跑过去。

绕过遮挡的墙壁,视线穿过走廊。

黎书枂看到家门大开着,有两个陌生男人正背对着她站在玄关处。

面对面站着跟他们讲话的陶阿姨瞧见黎书枂,当即笑着冲她招了招手,“书枂小姐,化妆台到了,你看看满意吗?”

“齐助理说要是不满意的话再改。”

想见的人不在,空欢喜一场。

黎书枂面上掩不住的雀跃顿时暗淡下去。

进家静静看了几秒新到的化妆台,她轻声说:“满意的。”

“那就摆到您卧室里了,您想放在什么地方?”

陶阿姨笑吟吟看着黎书枂询问,却见她盯着化妆台失神,疑惑又唤了声:“书枂小姐?”

“……就挨在窗边吧。”

“好,那现在方便让他们搬进去吗?”陶阿姨早上给黎书枂卧室打扫过卫生,知道没什么隐私物件露在外,但毕竟是要让异性进卧室,多少得问一句。

“可以。”

“哎,好。”

得到允可,陶阿姨立即招呼着送货过来的两个男人去主卧里摆放化妆台。

他们动作麻利,很快就弄好离开。

忙好这事,陶阿姨才注意到一直站在卧室门口的黎书枂,恍然想起自己忘记把菜盛出来。

她一拍脑门,懊恼道:“哎呀!不好意思书枂小姐,我做菜做一半的时候他们过来敲门送化妆台,我忙这事忙着忙着就给饭菜忙忘了,现在就去端出来给您吃。”

“没关系的陶阿姨,不急。”

黎书枂迈出一步,拉住急急要去厨房的陶阿姨,隐晦试探,“陶阿姨,齐助理来过吗?”

齐助理基本天天跟在霍延之身边,他如果来了,那说明霍延之大概率也在京市。

并不懂黎书枂话中深意的陶阿姨老实应答:“没有的,齐助理只是给我打了电话,说有人要送化妆台来,还让我问问您的意见,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立刻告诉他。”

敛眸,黎书枂点了点头,松开拉着陶阿姨的手,没再多说什么。

陶阿姨赶忙端出了饭菜。

黎书枂落座用餐,但胃口不佳,约莫只吃了平时的一半。

吃完饭,黎书枂回卧室午休,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那套齐全的化妆台。

她趴在床上,默然望了良久。

回神后,黎书枂弯腰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拿出霍延之留下的那张便利贴,干燥的指腹轻轻在字上摩挲过。

起身,她把便利贴贴在了化妆台的镜角。

唇角微微上翘,杏眼里含上笑。

躁动难安的思念仿佛终于有了一瞬的栖息之地。

-

日子一天天地流逝。

时间来到国庆节。

黎书枂导师性格很好,宽严有度。

只要该完成的学习任务完成了,旁的地方睁只眼闭只眼,不会过多管控手下学生。

所以黎书枂同门们只要打算趁着国庆假期回家或是出去玩的,大多都买了9月30号下午的机票火车票,第一时间离校,黎书枂亦然。

一方面是遵循和竺亦清的约定,另方面是想去见霍延之,他们已经有约莫半月没见了。

三个半小时的飞行时间。

黎书枂虽然忐忑,但更多的还是期待。

期待着见到霍延之,即便不说什么,看看他也好。

这种心态是与一年前不同的。

在那会儿,黎书枂心里想着霍延之归心里想着,但很怕当面见到他,从来是能躲就躲。

可开学那半个月与霍延之的接触和后面半个月的分别让她意识到,这事其实并没那么可怕,也还是有美好在的。

而且这次回港区不是他们俩单独相处,亦清姨和霍叔叔都在,会极大程度上缓和氛围。

黎书枂双手捧着脸,不由得想,见到哥哥后第一句话说什么好呢。

结果现实却迎面给她扑了盆冷水。

黎书枂是晚上九点多降落的港区机场。

竺亦清和霍霄亲自来机场接她。

归家途中,黎书枂从他们口中得知,霍延之去美国出差了,昨天刚飞走。

飞机上三个半小时的脑补和想象都在顷刻间化为泡影。

黎书枂怃然,不可避免地想。

哥哥是不是因为知道她要回来,所以才特意挑这时候去美国出差,否则怎么会这么巧呢……

这念头一出,黎书枂更愧对半月前的霍延之了。

那段时间,他是不是也对她的逃避行为这么猜测。

虽然心里基本可以猜准,但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是真的有工作,万一真的只是碰巧呢。

竺亦清霍霄不知道两个孩子之间的故事,他们只知道黎书枂瘦了。

当她是在港区住习惯了,所以初去京市那边水土不服,而且不似在港区天天有人照料着,这才消瘦了些。

他们心疼她,连连问黎书枂想吃什么,这些天一定让她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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