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哥哥不喜欢。”

常年习武之人,双手积着厚茧,以此抚在鱼藻的脸庞处。

摩挲着,却感不到轻柔。

反倒是粗粝,难捱。

对此忽来的亲昵之举,鱼藻下意识朝后退去。

可她往后退了一步,茧便亦追上来,将她缠住。

非是作茧自缚,可眼下,她能破茧吗?

不待想出应对之法,茧游移着,迫使她擡首。

二人四目相对,鱼藻从那双如墨的眸中,瞧见了一潭死水。

危及不到自身,却足以将鱼藻沉入其中。

死水寂静,还伴着鸮啼鬼啸。

一切引着这条鱼儿,溺于水中。

鱼儿该翻腾一二了。

“我上回便回绝了祖母,将军府于我恩重如山,自是尽绵薄之力多伴祖母左右,故而不会相看。”

“还请哥哥宽下心。”

鱼藻言语着,眼睫随之轻颤。

话落,一潭死水变幻着,愈加清澈,甚至得见水中月。

“最好如妹妹所言。”

“月黑风高,回府罢。”

茧竟就此褪去。

无了束缚,鱼藻不敢耽搁,踏上马杌,便于其中坐定。

马车稳稳当当,鱼藻的心却七上八下。

她念起今日见闻,不禁莞尔。

赵二小姐以及还未互通姓名的两位小姐的模样,在鱼藻心里留下印记。

不知下回与之相见,是何时呢?

“妹妹这是念起今日所相识之人?”

“是……”

鱼藻闻言,笑容瞬间敛去,她垂首称是。

“哥哥早就叮嘱过,这将军府外的人皆是豺狼虎豹,信不得一丝一毫,他们靠近你的一举一动,皆是另有所图。”

“我说过,你在这世上全然相信之人,只能是哥哥。”

“将方才的话,再同哥哥说一遍。”

鱼藻闻此教诲,艰涩地启齿。

“我在这世上唯一可将信任交付之人,只有哥哥。”

说罢,她见温钟晓欣然一笑,手旋即覆上她的青丝,轻抚着。

“如此,才是我的好妹妹。”

闻者垂眸,似是顺从。

天上月洒下清辉,恰逢风乍起,掀开车帘。

鱼藻回眸望去,清辉迷人眼,却不刺目。

夺目的,恰是她本身。

这一瞬,她是明珠,千万个椟盒,皆换不来。

将将走至院落,鱼藻还未迈步,肩上忽而被一握。

“哥哥是还有什么话未说?”

她转身,静候其叮咛之语。

可温钟晓仅弯下身,垂着首,将其下颌抵于鱼藻之叉骨上。

他几近将自身揉进了其颈窝,气息喷洒着,唇险些触及脖颈。

“好梦。”

言语间,唇瓣若即若离,鱼藻只得绷紧身子。

话音落,温钟晓复而挺直脊背,拂袖而去。

独留鱼藻,及黯淡的清辉。

她随着清辉,来至屋门前。

从此处可见,屋内漆黑一片,连一盏烛火皆未有。

屋门虚掩着,鱼藻心中莫名不安,排门而入,闻得室内一片寂静。

兴许,是她多虑了。

鱼藻轻叹着,忽而屋门阖上,声响迫使她回首。

还未瞧清情状,她整个身子便被扯进一怀抱。

此类紧紧相拥之感,消解了生起的不安与慌乱。

她明了此人是何方人士了。

“二哥。”

她感知到,揽她入怀之人显然一僵,便知自己未有猜错。

“二哥夜深至此,怎地不燃灯?”

鱼藻将指尖搭上,试图将缠绕的臂弯解开,却在触及那冰凉时,一同被卷入其中。

冰凉蔓延着,一同冷冽的月光。

透过轩窗,笼罩在二人身上。

衣香涌入鱼藻鼻窍,提撕着她,迷惑着她。

“二哥此回前来,究竟有何贵干?”

她察觉到,温照蒲的鼻尖轻蹭着,蹭着自己的脖颈。

此为,方才大哥触及之处。

鼻尖蹭着,犹如荒漠中得见一绿洲,要将足迹遍布整个绿洲。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暗哑之音传来。

“妹妹可会舍弃茉莉?”

“自然不会。”

气息喷洒着,落下的却不止温热鼻息。

不会舍弃的,又仅仅是茉莉吗。

声音穷追不舍,步步紧逼地问询着。

“若是大哥令妹妹舍弃,可还会坚持?”

话落,却迟迟未有声至。

坠下的声音形单影只,很是孤寂。

鱼藻唇瓣翕张,不知该如何回话。

许是她身形一僵,惹得他人察觉,又许是她的迟疑,便是一切的回应。

几近是一瞬之间,围绕着她的臂弯撤去,继而整个身躯一转,一双手握住她的双臂,迫使擡首与之四目相对。

即便周遭漆黑一片,可有心若明镜者。

足以照亮一室。

足以看清眼前人的双眸。

“二哥,你……”

“若是大哥有朝一日,令你远离我,不再理睬我,不再朝着我笑,届时,你可会照做?”

即便鱼藻瞧不清其双眸蕴含着什么,可她能听出,其中的急切。

二哥貌似……很是在意自己的抉择。

但鱼藻有什么余地来抉择?

“大哥他……”

鱼藻话方至起始,却戛然而止。

气韵中惟留的,是无尽的沉默。

双臂处的桎梏愈发紧,几近要捏住她的骨头。

似是要将骨头敲碎,再拼回原状,如此,才不会听命于旁人。

身躯被重塑着,意志却不移。

鱼藻就如此凝望着这片漆黑,不出一言。

“为何不说下去?”

“你说啊!”

即便无法看清他的全貌,可鱼藻明了,二哥此时失了理智。

如同困于樊笼的野兽,眼下无光,便无人得见,便失了束缚。

鱼藻原想着,安抚一二,却发觉自身动弹不得。

他实在握得紧,几近要将这鱼儿,融进自己的骨血。

既如此,便言语上安抚,念着祸从口中的道理,鱼藻斟字酌句。

她估摸着,温照蒲愠怒之处,究其根源,是与大哥之间关系不睦。

“二哥误会了,妹妹方才所言之意为,你们皆是待我极好之人,于我而言,不论是哪一个,皆是无法置之不理的。”

“不论哪一个?在妹妹心中,我与他是同样重要的?”

“当然。”

鱼藻自诩回答得妥当,但为何眼前人怒气丝毫未消?

“妹妹怕不是忘了,是何人于大雪中救下你,而你第一声哥哥,又是唤的谁?”

“你怎么会,你怎么能忘了?”

温照蒲几近癫狂,他身躯中有数道声音不断叫嚣着。

“碾碎她的骨!”

“覆没她的颈!”

“咬上去!”

“留下印记,她才会记住你!”

“她的命是你的,一切也是你的!”

“今日旁人敢攀上颈窝,明日便敢吻上去!”

“锁住她!她才会只看到你!”

无数声音从后而来,驱使他朝前。

夜色茫茫,温照蒲眼前,却只有那一抹雪白。

不止一抹,所见之处,尽是雪白。

心智已惑,身躯亦不听使唤,往雪白处而去。

或许,这便是他心之所向。

前路并非顺遂,悉数是障碍,须得一把火,将这一切烧个干净。

“我心中,你们二人皆是我敬重的兄长,我自是不会忘却二哥的恩情,但是大哥也是……”

火星已落,即刻连成天。

唇瓣贴上雪白,炽热糅杂着冷冽,一同进入两重天。

吻着,气息亦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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