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曲江流饮宴。

长安的春天来得热烈,曲江池畔柳色如烟,杏花似雪。这是大唐最负盛名的游宴胜地,每年三月,皇室宗亲、达官贵人都会在此设宴,赏花饮酒,吟诗作对。

今年的曲江宴格外热闹。中宗复位后的第一个春天,万象更新,人人脸上都带着似劫后余生的庆幸。宫女们穿梭其间,笑语盈盈;官员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贵妇们盛装出席,争奇斗艳。

而在人群之外,曲江池西侧的草木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八角亭中,李钦独自坐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与那些珠翠满头的贵妇相比,寒酸得不像个公主。但她的坐姿却端正,目光沉静,像是这满园繁华都与她无关。

“公主,咱们真要来啊?”春兰站在一旁,紧张地四处张望,“这地方……要是被人看见……”

“被人看见又如何?”李钦淡淡道,“我是公主,来曲江宴是理所当然。谁还能把我赶出去不成?”

“可是……”春兰欲言又止。

李钦知道她想说什么,却只是笑了笑。

她来曲江宴,不是为了赏花,也不是为了见人,而是为了等人。

等那张纸条的主人。

“殿下来得早。”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李钦没有回头。

脚步声不紧不慢,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分明。来人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却也没有让脚步声显得沉重——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裴指挥使。”李钦开口,依旧没有回头,“请坐。”

裴沉夜绕过石桌,在她对面坐下。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见到这位七公主。

十四五岁年纪,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月白色的襦裙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枝早春的梨花,清冷疏离得不带烟火气。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型是标准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但眸色极深,黑得几乎看不见瞳孔的边界。

平静得像古井,深得看不见底。

裴沉夜想起那天手下的汇报:“平静得可怕。”

有点意思。

“殿下知道我要来?”他问。

“三日前裴指挥使的人送了纸条。”李钦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曲江流饮宴,殿下可愿同行——落款是裴字。我若还不知道你要来,那就是蠢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一个十四岁的深宫公主,第一次见权倾朝野的不良人指挥使,不该是这种态度。

该畏缩,害怕,该不知所措。

而不是这样——像在谈判。

“殿下就不怕?”他忽然问。

“怕什么?”

“怕我。”

李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配上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裴指挥使要杀我,三日前就可以动手。”她说,“既然没杀,那就不必怕。”

裴沉夜眸光一凝。

好胆色。

是真不怕,还是装不怕?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打量她。

茶盏是普通的白瓷,茶是普通的蒙顶石花,她喝得很稳,手没有一丝颤抖。

“殿下果然变了。”他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下去,“昏了三日,醒来就像换了个人。”

李钦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在试探。试探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试探她是不是别人派来的奸细,试探她值不值得他押注。

“裴指挥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的死期,还有两年。”

裴沉夜瞳孔骤缩。

“神龙三年。”李钦继续道,目光直视着他,“腰斩于市,夷三族。”

亭中忽然安静下来。

柳枝摇曳,杏花飘落,远处传来隐约的笑语声,与亭中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裴沉夜盯着她,目光锐利。

“殿下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李钦没有解释,“比如,我知道五王两年内必死。我知道武三思明年会权倾朝野,后年会被太子所杀。我知道韦后毒杀我父皇,然后被临淄王所杀。我知道——”

“够了。”裴沉夜打断她,声音沙哑,“殿下究竟是什么人?”

李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是李钦。”她说,“当今天子第七女。但我也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裴沉夜沉默良久。

远处传来喧哗声,似乎是哪位贵人到了。但亭中两人谁都没有转头去看。

“殿下找我,是想合作?”他终于开口。

“是你先找我。”李钦纠正,“是你的人在我殿外守了三日,是你的人拿走了我的玉佩,也是你的人送来那张纸条。”

裴沉夜笑了,这一次,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危险,多了几分意味不明。

“若殿下所言为真——”裴沉夜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会再来。”

李钦没有起身,只是抬头看着他。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眼睛阴鸷而锐利,像鹰,也像狼。

但李钦知道,这双眼睛的主人,两年后会被人从牢里拖出来,按在刑场上的木砧上,一刀斩成两段。

除非——

“裴指挥使。”她忽然开口。

裴沉夜脚步一顿。

“你不好奇,为什么我知道这些?”

裴沉夜没有回头。

“我确实好奇。”他说,“但殿下现在不会说。既然如此,问也无用。”

他把李钦的话还给了她。

李钦笑了。

果然是个聪明人。

春兰从远处跑过来,满脸紧张:“公主!那个人……那个人没对您怎么样吧?”

“没事。”李钦起身,理了理衣裙,“走了。”

她摸了摸胸口。

那里空空的,玉佩还在裴沉夜手里。

但没关系。

鱼已经上钩了,接下来,就是收线的时候。

马车绕了个弯辘辘驶过长安城的街道往曲江池畔去。

李钦坐在车内,透过帘缝看向外面——笔直的朱雀大街宽得能并排跑八匹马,两侧坊市鳞次栉比,有胡商牵着骆驼慢悠悠走过,骆驼脖子上铃铛叮当作响。一家酒肆门口,几个波斯人正在大声说笑,西域的葡萄酒香混着长安的胭脂味扑面而来,呛得人想打喷嚏,却又忍不住多闻几下。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走出宫门。

也是原主十四年来第一次。

“殿下在看什么?”

声音从对面传来,低沉中带着点慵懒。

李钦收回目光,看向车内那人。

方才不曾注意,裴沉夜今日着了一身玄色圆领袍衫,腰束金带,发髻以玉簪束起。那张脸在日光下愈发显得……妖异。眉眼太过精致,第一眼看去会觉得是美人,但再看,就能看见眼底深藏的阴鸷,像一条盘在暗处的蛇,不知何时就能咬人一口。

“在看长安。”李钦平静道,“第一次出来,好奇。”

“第一次?”他挑眉,似笑非笑,“殿下的第一次,倒是给了臣。”

这话说得暧昧。

换了别的姑娘,要么脸红低头,要么恼羞成怒。

但李钦只是看着他,淡淡道:“裴指挥使慎言。臣与公主,有别。”

裴沉夜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见过太多女人——娇羞的、端庄的、妖娆的、跋扈的。但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女,既不怯场也不迎合,就那么静静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物品。

“殿下昏迷三日,醒来后倒是变了许多。”他漫不经心地说,“听说是刘才人托梦?”

“是。”

“刘才人……臣记得,是江南西道洪州人氏?”他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洪州那地方,听说盛产一种玉佩,刻凤凰纹,颇为灵验。殿下可曾见过?”

李钦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

他果然在试探玉佩的事。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歪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玉佩?母妃不曾提过。裴指挥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裴沉夜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点心虚。

他笑了笑,放下茶盏:“只是随口一问。臣在不良人当差,总爱打听些有的没的。殿下别见怪。”

“不会。”李钦也笑了,“裴指挥使尽职尽责,该是我谢你才对。”

马车继续前行。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彼此心里都清楚——

第一回合,平手。

曲江池畔,杏园之内,已是人声鼎沸。

新科进士们身着青袍,吟诗作赋把酒言欢。四周是世家子弟、朝中官员,还有不少女眷——多是各家夫人小姐,来“相看”这些未来可能成为女婿和夫君的才俊。

裴沉夜带着李钦下车时,立刻引来无数目光。

“那是……裴阎王?”

“他怎么来了?还带着个女子?”

“那女子是谁?好面生……”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起,李钦面不改色,缓步走入园中。

裴沉夜微微侧身,在她耳边低语:“殿下,今日这里的人,有一半想杀我,另一半想利用我。您猜,您是哪种?”

李钦不看他,只淡淡道:“我哪种都不是。我只是来赏花的。”

裴沉夜轻笑一声,没有拆穿。

曲江流饮是长安每年春天的保留节目——酒杯放入水中,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就要作诗一首,否则罚酒三杯。

李钦被引到女眷席上落座。

四周是各府小姐,有崔家的、卢家的、郑家的——都是五姓七望的贵女。她们看见李钦,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是哪位?怎么没见过?”

“听说是什么刘才人的女儿……那个冷宫的?”

“哦——是她啊。怎么出来了?”

“谁知道呢,这种人也能来曲江宴,真是……”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李钦听见。

但李钦恍若未闻,只是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流饮亭的方向。

那里,新科进士们正在行酒令。

其中一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个穿青袍的年轻人,袍子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站在人群边缘,没人搭理他,他也不往前凑,就那么端着酒杯,看别人热闹。

几个世家子弟围着他,明显是在找茬——

“陆安石?你也配叫安石?陆安的石,是你这寒门能用的字吗?”

“哈哈哈,听说他连饭都吃不起,还是借了同乡的钱才来的长安!”

“寒门也配中进士?今年的考官眼瞎了吧!”

那青年站在人群中央,背脊挺得笔直。他没有反驳,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像是感觉到了审视,忽然看向李钦这边。

隔着人群和酒香,两人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他微微一怔,随即移开目光,继续被那些世家子弟推搡着喝酒。

但那一瞬间,李钦看见了他眼底的东西——

不甘,还有火。

【史书回响·触发】

人物:陆安石

身份:神龙元年进士,出身寒门,祖上三代未入仕。本年中第,却因无背景靠山,被吏部压着至今未授官。

历史轨迹:若无意外,将被外放为偏远县尉,因不愿巴结上官,三年后被弹劾免官。后穷困潦倒,靠卖字画为生,四十岁郁郁而终。

死前留诗:“一身才学付东流,长安米贵不如狗。”

李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不如狗……好狠的三个字。

她又看了陆安石一眼。

那年轻人已经被世家子弟推到了一边,没人再理他。他独自站在角落里,依旧端着那杯酒,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脊背还是直的。

李钦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身边的贵女们还在窃窃私语,但她已经懒得理会。

她心里在想——

陆安石。

历史上的他,就这么被埋没了。

但如果有人拉他一把呢?

如果他成为某个人的门客,为某个人所用呢?

寒门士子,没有背景,却有才华。他们是最容易被收买,也最忠诚的一群人。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而陆安石——

“殿下在想什么?”

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响起。

李钦抬头,看见一个锦衣少年站在面前,十七八岁年纪,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气——那种“我祖上阔过,我祖上现在还很阔”的傲气。

“在下崔浚,博陵崔氏。”他微微扬着下巴,“敢问殿下是哪位公主?怎么从未见过?”

四周的贵女们捂嘴偷笑,等着看李钦出丑。

李钦放下茶盏,淡淡道:“第七。李钦。”

“第七?”崔浚皱眉想了想,“哦——刘才人那个?”

他故意把“刘才人”三个字咬得很重,眼中满是戏谑。

“久仰。”李钦依旧平静,“崔公子有何见教?”

崔浚愣了愣。

他原以为这个冷宫公主会像其他不受宠的皇女一样,要么低头不语,要么慌张失措。但她却这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没、没什么。”他莫名有些气短,“只是好奇,殿下怎么和裴阎王一起来的?该不会是……”

他意味深长地停住,眼神在李钦和远处的裴沉夜之间来回打量。

四周的人眼神都变了。

和裴沉夜扯上关系,在这长安城里可不是什么好名声。那意味着你可能是他的棋子,甚至……更不堪的猜测。

李钦正要开口——

“崔公子是在怀疑本官?”

裴沉夜不知何时出现在李钦身后,笑容温文,眼底却冷得像冰。

崔浚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一步:“裴、裴指挥使……”

“殿下身子不好,本官奉命护送。怎么,崔公子有意见?”裴沉夜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是说,崔公子想请本官去崔府喝茶,聊聊令尊最近和武三思大人的往来?”

崔浚的脸瞬间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对。

武三思是韦后的人,韦后是皇后,崔家是世家,世家和武三思……确实有往来,但那都是台面下的交易。这事儿要是被裴沉夜这个阎王盯上,抖落出来,他爹能打断他的腿!

崔浚灰溜溜地走了,走得飞快,像背后有鬼在追。

四周的贵女们也纷纷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李钦看了裴沉夜一眼,他正好低头看她,眼中带着玩味:“殿下受惊了?”

“没有。”李钦起身,“裴指挥使来得正好。我正想打听一个人。”

“哦?谁?”

“薛怀刃。”

裴沉夜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两人站在一株老杏树下,花瓣随风飘落,落得两人肩上一片雪白。

“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边将?”裴沉夜的声音依旧慵懒,但眼底多了几分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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