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椿到晚上才反应过来,燕流光说不知道怎么教,可能不是因为生疏。

他把做了一半的鸟窝放下,猝地站起:“我要先去找一下燕流光。”

“嘎?”

候在一旁的乌兮歪了脑袋,并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但解椿已经往院子外面走了。

鸟原地扑腾了俩下,鬼鬼祟祟叼起来一根树枝,迅速搭在勉强能看出来形状的新家上面。

绝对没有认为大人这个窝编得不好的意思,是鸟自己喜欢脚踏实地、自食其力。

解椿直接翻墙进了隔壁的院子。

他敲门,几乎刚看见细细拉开一道的门缝,就迫不及待地开口:“燕流光,你是不是因为我要去听,才突然不知道怎么教的?”

青年脸还只露出小半。他还没开口,解椿人便已先愣住:夜已经很深了,屋内烛火昏黄,映得人眉眼也朦胧几分,像是刚醒。

顿时底气不足:“……我刚刚是不是吵醒你了?”

他过来时满脑子也只有找燕流光这一件事,根本没留意窗户是否亮着,屋内有没有点灯。

燕流光彻底拉开门,把手上的东西抬起来给他看:“没有,在编篮子。”

“……给我的?”解椿眨眨眼,有点惊喜。

燕流光“嗯”了一声。

“马上就能编好。”他道。

解椿听了,不过没有完全听进去,放心把敲门时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末了,又问:“没猜错吧?”

“……有一点。”燕流光犹豫着承认了,事实如此,他根本没办法在解椿面前说谎。

解椿得意:“我就知道是这样。”

他练不好剑,还做不到心无旁骛的时候,每次师父在旁边看,也总很慌乱。

越想好好表现,越容易表现不好。

这种心情没有那么容易克服,不如直接假装不在。

他语气轻快道:“所以我决定明天上山玩,去看千年雪,到时候给你折一枝最好看的回来。”

燕流光瞳孔一缩,死死抿住嘴唇。

青年不自觉垂下眼,显而易见的沮丧:“……好。”

纵使他清楚看花只是托辞,也不免心慌意忙,险些动摇,当场改口。

解椿突然有点不知道怎么继续待下去,也再不好意思去看燕流光。

“总之,明天再见。”

他含糊道,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连燕流光在后面说了什么都没听清楚。

心里有事,自然睡不好。

解椿辗转了一夜也没合上眼,重新做了决定。他决定不但要去听燕流光教书,还要给燕流光折花。

折了花回来,刚好在外面等燕流光。

他起床的时候天还没亮。

出门前第一件事,是喂鸡,还有猪。

袖子太大,做这些不是很方便,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挽上一挽,相当麻烦。可如果真干脆换成燕流光或是其他村人身上的款式,又有些舍不得。

没有袖子遮掩,就不好装作找东西,背地里做一些小动作了。

他这样想着,又悄悄给墨汁从溪里攫了条大鱼。

猫帮忙赶鸡,猫好。

“家里就暂时拜托你了。”他严肃对猫道。

猫叼着鱼,圆脸上同样浮现类似严肃的表情。

它喉咙发出类似“呼噜”的声音,动了动胡须。

解椿于是放心出了院子。

猫跟着他的脚步,蹲在院外,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直到他人消失,才扭过脑袋,看向另一边,它本体待的地方。

那边嗅起来苦苦的。

可是这和一只猫又有什么关系呢?

它抬掌,亮出锋利的爪钩,一截两段,干脆撕碎了鱼。

晨雾还没有散,田埂就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分着各家的秧苗。

或许因为今天要上学,往来忙碌的人里基本看不到小孩。

解椿和他们互相打过招呼,寒暄几句,问了村学上学、还有散学的时间,重新往溪边上走。

他其实还想留下来一边帮忙,一边继续聊燕流光。燕流光在村子里面名声很好,村人有不少关于他的话说。

但叶家的小叔只是催他早点进山,早去早归,以免错过散学。

说是山上林子都长起来了,多数时候看不见日头,很容易就转悠过去一天。

最重要的是,他还指望解椿捎话,喊他家谷生散学以后直接来田里。

有一就有二。

另一头田埂上的五伯,还是六伯,解椿分不清,也中气十足冲他们这边喊:“给我也捎一个,今天家里没人,跟他说回去先把家里的粥烧好。”

解椿问了名字,应下。

二之后,同样还会有三,有四……总之,田边转了一圈下来,解椿几乎已经掌握了村里大半孩子的大名小名。

他突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这么忙,人还要去上学……”

村正也在地里。

他今年虽已六十有余,但仍身朗体健,耳聪目明,乍然听解椿念叨,两眼直接翻上了天:“除了几个稍微大点的丫头,其他人能帮个什么忙?”

“不把我苗糟蹋了就不错了!”

解椿:“……”

解椿默默走快了一点。

花在木油树在枝头大片大片地开,攒簇成从,挤得几乎看不见叶子,风过花飞,也只能看见花瓣犹如茫茫白雪落下,恰如其名。

然而解椿无心观花,无心赏雪。

挑最好的一枝折对他不难,不会有什么比树更了解树,哪棵木油生命最旺盛,哪簇花开得最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难的是折过花之后。

什么时候下山,什么时候站在村学外面。以及要和惊讶——甚至有可能生气的燕流光说什么。

他也搞不懂自己昨天是怎么想的。

不要说昨天了,今天半夜那个决定,他现在同样想不明白:

燕流光教书的时候,他多去几次,等燕流光习惯了不就好了吗?或者下次偷偷去听,干脆不让燕流光知道。

可惜世上并没有那种通天彻地,能令时光倒流的神通。就算有,估计也是埋在被神剑封住的那两方界域里。

解椿只好郁卒把自己埋在地里,埋了一会。

这一过往百试百灵的方法并没有成功令他心情变好,反倒添了许多烦闷。

再拖下去,燕流光那边就要散学了。

诚然,放开耳目,他是完全能听到,看见,而且丝毫不差,和站在村学外不会有任何区别。

他何等的修为?不要说区区一两个小山头了,就算隔了苍梧和北海……好吧,现在或许不太行,但有句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那么远,办法也还是有的。

只是到底不一样。

远就是远,近就是近。这跟能否看见,能否听到无关。

想到这里,解椿一鼓作气折好了花,决定就这样直接去找燕流光。

至于别的什么,等见到燕流光之后再说不迟。

……要是燕流光实在生气,到了恼羞成怒的地步,他就去找小花,在梦里多道几次歉,直到燕流光愿意原谅他为止。

他走到半路,才想起来挖的坑还没有填上,只好回去又埋了一遍土。

以至于还没到村学外面,满腔斗志就已经全变成了忐忑。

这个距离,和田间杂草一样稀疏且不整齐的读书声已经能听见了。

声音不太行,内容倒是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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