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穆樾虽然对时敏郁上门闹事的行为不满,但依旧保持着绅士风度,他伸手想去扶时敏郁。

可时敏郁的目光淡淡扫过他的手,直接无视,自己扶着墙面站稳了身体。

时穆樾见状,也没再贴她的冷脸,他收回手插进裤兜,“你来干什么?”

他没问她怎么进来的,这个问题没意义。

时敏郁在梧市的人脉很广,这小区安保再严,她想进,也总有办法。

时敏郁嫌弃地拍掉大衣上的灰尘,眼神轻蔑,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时茉的身上:“我爸妈要见她。”

时茉一听外公外婆突然要见自己,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秦茆沅瞬间察觉了她的抗拒,抬手护住身后的小姑娘。

“没必要,你回去吧。”,时穆樾不假思索,直接就拒绝了她的要求。

“时穆樾,别以为带了几天孩子,就有资格插手时家的事了。”,时敏郁抬手,指尖差一点就要戳到时穆樾的鼻尖,语气尖锐道:“她是我爸妈的亲外孙女,你什么身份,也有脸跟我摆架子?”

面对指责,时穆樾没有发怒。

可秦茆沅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起来。

自家这些不堪的私事被戳破,还是当着秦茆沅的面,时穆樾多少还是觉得难堪的。

秦茆沅其实听得云里雾里的,忍不住猜测:难道时穆樾也不是亲生的?也和她一样,是领养的?

她有些后悔听这些八卦了,尴尬地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时穆樾抬手,反手拨开时敏郁的指尖,不紧不慢地说道:“有脸没脸,二姐都把时茉托付给了我,而不是托付给你。所以她去哪,去多久,都是我这个监护人说了算。”

“没错!我妈早就跟你们断绝关系了,我也根本不想跟时家来往!”,有了时穆樾撑腰,时茉从秦茆沅身后探出头,大声反驳道。

时敏郁冷哼一声,撂下一句狠话:“行啊,你们俩可别后悔。”

她转身就要走,刚迈出两步,又骤然停住。

回头时,目光在秦茆沅脸上顿了顿,随即看向时穆樾,嘴角勾起一抹笑。

“时穆樾,你别总是嘴上硬气,你要是真有种,干什么一年又一年地给我们送礼讨好啊?”,她眼神犀利,语气嘲讽。

时敏郁刻意加重语气,目光频频扫向秦茆沅,摆明了想让她以为时穆樾就是个虚伪的,心口不一的人。

时穆樾那份敬重长辈的孝心,被她恶意曲解成讨好。

他脸上挂不住,余光飞快瞥了秦茆沅一眼,又迅速收回。

时敏郁精准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慌乱,瞬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时穆樾对这个女人有意思。

她成功让时穆樾在喜欢的人面前丢了面子,目的已经达到了,转身得意地进了电梯。

秦茆沅看着他强行撑住情绪的背影,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让他更不自在。

她抬手捋了捋发丝,主动走上前说道:“小洺还在家等我,你们也快进屋吧,外面冷。”

时穆樾垂眸看了看她,又移开视线,轻声道:“嗯,今天谢谢你了。”

“不用谢,我这不也没帮上什么忙嘛。”,秦茆沅略感尴尬,说完转身回了家。

——

屋内

时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火气十足:“她有什么毛病啊?大晚上跑到咱家门口来撒野,还想带我走,简直莫名其妙!”

时穆樾坐在沙发另一端,没有接话,脸色却沉了下去。

回国这些天,程現前前后后跟他说了不少时家发生的事。

时敏郁的一双儿女,仗着家里有钱,在学校里霸凌同学。

她女儿把女同学堵在卫生间,把同学的长发剪掉扔进了马桶,造成了堵塞。

她儿子因为一点小事,把数学课代表从楼梯上推了下去,课代表的手臂缝了十几针,出院后也不敢再回学校读书。

校方多次找时敏郁谈话,她都拿钱压了下去,可这些事早就传得全网都是,连带着整个时氏集团的声誉也受到了影响,董事会甚为不满。

直到这个地步,时敏郁才真正心慌了。

为了转移目光,她这才把心思落到时茉身上,毕竟她只是有些小脾气,为人道德方面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和同学相处也算融洽。

他们的算盘打得叮当响,先高调认回时茉这个外孙女,把她推到台前,对外宣称是集团未来的接班人。

等高考一结束就送去海外“镀金”,回国后直接空降进管理层。

这样听着是很风光体面,但时穆樾一眼就看得出他们的意图。

认回时茉不是为了继承,而是为了挡箭。

她一旦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以后集团有一点风波,被推上风口浪尖去鞠躬道歉,去承受舆论炮火的,都会是她。

时茉会被迫承接外界所有的怒气与恶意,直到声誉一点点被磨蚀殆尽,时敏郁的亲生儿女就会被稳稳托上高位。

不过,时茉对这种勾心斗角毫无兴趣,根本不想回归时家,甚至恨不得立刻和他们切断所有联系,改了姓名才好呢。

她只喜欢搞搞穿搭,拍拍短视频,每条视频能有个百赞,每天都有新增关注她的粉丝,就够让她乐半天了。

“有没有伤到哪里?”,时穆樾慢慢回过神,温声道:“去换件衣服吧,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时茉摇摇头:“我才没事呢,好得很,该去检查的是她。”

见她确实状态轻松,时穆樾没有强求,起身从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签递给她:“那你自己擦点药,要是哪里不舒服立刻告诉我。”

时茉闻言,刚接过东西,眼珠滴溜一转,忽然故意装出不适:“啊,舅舅,你这么一说,我感觉后背好像扭到了…明天恐怕没法去上学了,要不…你帮我跟班主任请个假吧?”

但由于演技过于拙劣,时穆樾还没说话呢,她自己先绷不住笑场了:“算了算了,好像也能坚持。”

说完,她拿着药跑回了房间。

次日一早

秦拓洺刚走出家门,准备去按电梯,就看见时穆樾靠在走廊墙边。

见他出来,时穆樾立刻上前。

“时先生,有事吗?”,秦拓洺停下脚步。

时穆樾斟酌着开口:“你姐呢?她膝盖好些了吗?”

秦拓洺一脸茫然:“膝盖?我姐膝盖怎么了?”

时穆樾意识到,秦茆沅压根没跟弟弟提过昨晚的事。

“没什么,就是昨天在停车场偶遇,看她走路有点跛。”

话音刚落,秦茆沅刚好走出家门,坦然接话:“你看错了,就是昨天走路太多,腿麻了而已。”

“那就好,是我多虑了。”,时穆樾顺势接话。

两人配合默契,像是提前套好了词。

秦拓洺站在中间满眼疑惑,却又说不出是哪里有问题。

“小洺,你先去车上等我。”,秦茆沅把车钥匙递给弟弟。

秦拓洺点头乖乖下楼,电梯门合上,走廊只剩下他们两人。

时穆樾往前走近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的膝盖…”

“青了一块。”,秦茆沅没再掩饰,抬眸看向他,摇摇头无奈笑道:“也不知道谁力气那么大,一脚就把我踹倒了。”

不管是谁踢的,都是姓时的踢的。

时穆樾心觉愧疚,主动提议:“要不我开车送拓洺上学,送他到学校,再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的,没多大事,走路都不疼。”,秦茆沅连忙拒绝。

她拒绝得太干脆,空气都凝固了几秒。

犹豫了几秒,她终究压不住心底的好奇,试探着问道:“昨晚那位…”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她怕自己打探时穆樾的隐私太过冒昧,会让他觉得越界了。

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可以随意过问对方家事的程度。

时穆樾却格外坦荡,甚至有些期待她问这些问题,还没等她绕弯子,就主动开口:“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秦茆沅了然地点了点头:“哦,重组家庭…有些矛盾也正常的。”

她怕他尴尬,就轻描淡写地回应了一句,没打算追问。

时穆樾本来可以顺着她的话应一句“是啊”就把话题带过去,但他没有。

沉默片刻后,他坦然道出了真相:“我爸和原配离婚才一个月,就和我妈在一起了,没多久就有了我。”

秦茆沅一怔,不敢轻易表露情绪,怕他难堪。

时穆樾单手插兜,背靠在墙壁上,垂眸说起往事:“我十岁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和两个姐姐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整整十年你都不知道实情?”,秦茆沅疑惑问道。

她不太理解,难道这十年里,他的父母和姐姐,都伪装得太好了,一家人其乐融融,所以让他一点怀疑都没有?

“因为我爸的原配妻子,离婚后依旧和他住在一栋别墅,同一个楼层,只是分房睡,直到现在也还是。外人都以为,我是他们老来得子。”,时穆樾的语气还是很平静。

他其实不怕自家那些事被秦茆沅知道,他只是怕昨晚时敏郁说的那些话会让她误会,会让她觉得他就是那种趋炎附势的烂人。

所以他特意一大早等在门口,就为了亲口把整件事说清楚,如果她在了解始末之后拒绝和他来往,他也可以理解。

秦茆沅眉头微蹙:“那…你爸爸的原配,也甘心养着你?”

“上市集团的声誉比个人情绪重要。”,时穆樾淡淡道,“他们之间的利益捆绑太深,隐瞒离婚的消息,是对所有人最有利的选择。”

时穆樾还是简化了那些过往的。

他的生母周穗可不是什么陌生人,而是父亲原配妻子夏瑾相交多年的好友。

甚至夏瑾与时致诚结婚那天,周穗还是伴娘之一。

说难听些,就是闺蜜上位。

时致诚与夏瑾离婚后,周穗开始频繁出现在时致诚身边,不到一个月,两人就秘密交往了。

周穗去医院做产检时,正巧和夏瑾在走廊迎面撞上。

夏瑾看见好友隆起的小腹,还笑着替她高兴,直到周穗说出那句:“孩子的父亲,是时致诚。”

夏瑾愣了两秒,然后一巴掌狠狠扇了下去。

手掌落在周穗脸上的声音很响,引来走廊里几个护士回头张望。

周穗偏着脸,没有发怒,只是慢慢转回来看着夏瑾:“我已经挨了你这一巴掌,过往的一切,就不必追究了吧。”

夏瑾硬生生被气得晕倒在过道上。

再睁眼时,时致诚已经守在病床边。

他的语气疲惫中带着一丝愧疚,解释道:“我是在离婚后才跟周穗在一起的。你放心,我和她不会领结婚证。等她生下孩子,就会安排他们出国。”

夏瑾擦了擦眼泪,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想了一夜。

周穗母子就算出国,只要时致诚想见,一家人照样可以随时见面。

于是在深思熟虑后,夏瑾提出了了要求:周穗生的孩子,对外宣称是她的孩子。

夏瑾还要安排两个女儿毕业后直接进入集团,比周穗的孩子先一步掌握实权。

这些时致诚都答应了。

周穗也很知趣,生下孩子拿了钱就出国销声匿迹,至今都没人知道她现在在哪,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所以在时穆樾十岁之前,不仅他不知道自己并非夏瑾亲生,就连夏瑾的两个女儿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直到时柏馨生下时茉之后,这个秘密才被摊在明面上。

彼时全家都以为时柏馨在香港读书,只有时穆樾知道她怀孕了,已经半年没去学校了,而且马上就要临盆。

他担心姐姐出什么意外,坚持要去医院守着,便求乔琦的爸爸开车送他过去。

其实在那之前,乔琦和乔爸爸已经陪时穆樾去过好几次医院了,只是瞒着时家的长辈。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夏瑾偶然接到一通电话,得知二女儿不在香港,一路追查,最后在月子中心看到了刚生产完的时柏馨。

那一天,所有的伪装同时崩裂。

夏瑾在病房门口对着时穆樾破口大骂,她骂他知道真相却不说,骂他心机狡诈。

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尖锐锋利,狠狠扎进一个十岁孩子的骨头里。

最后她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了他的身份。

“你根本不是我生的,你tm就是个私生子!”,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时敏郁刚刚赶到。

时敏郁把他当亲弟弟疼了十年,她给他补过课,带他去过游乐园。

得知真相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对弟弟这十年的亲情像一场笑话。

而时柏馨刚生完孩子没多久,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父母和姐姐,没有一个人问她疼不疼,没有一个人关心她的身体,所有人都当着月子中心医护人员的面,站在她床前骂她败坏门风,逼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她眼前一黑,疲倦得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撂下狠话:“孩子没有爸爸,我就是孩子唯一的亲人。从今天起,我和时家没有关系了,这孩子我一个人抚养长大。”

一夜之间,得知恩爱的父母竟然已经离婚十年了,妹妹要和全家断绝关系,时敏郁接收不了这么大的信息量。

她没有去恨自己的爸爸,没恨搞砸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把所有的错都归结在还没成年的时穆樾身上。

她不由分说,坚决要把时穆樾送走,他连十岁生日都还没过,就被送上了飞机。

乔琦和乔爸爸也因为这件事被迁怒,夏瑾一气之下直接辞退了乔父。

乔父丢了时家这份高薪专职司机的工作,改开出租车后,同时面临着女儿被迫转学,妻子重病住院的双重压力。

他一边跑车一边要照顾妻女,最终积劳成疾也病倒了。

就在那一年,所有人的命运同时被改写,却没有一个是赢家。

秦茆沅静静看着他,眼底不自觉漫上心疼:“这些年…他们对你很不好吧?”

“无所谓了。”,时穆樾浅浅笑了一下,目光停留在地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配合他们隐瞒真相,换来了常年的分红和自由的海外生活,已经足够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秦茆沅从他落寞的神情感知到,他对这些事的在意程度,并不像说得那么随意。

要是他真的无所谓,就不会放弃国外无拘无束的日子,大费周章地把东西全部运回国悉心照看时茉,也不会在时敏郁频繁挑衅下,还强忍着不发火。

秦茆沅甚至觉得,他这些年一直是渴望有个由头回到国内的,只是时柏馨意外去世这个“由头”,于他而言过于沉重了。

她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劝慰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不早了,我该送小洺上学了,回见。”,秦茆沅低头看了眼手表,急匆匆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时穆樾忽然上前一步,低声吐出两个字。

“闫阙。”

他的声音太轻,转瞬即逝。

秦茆沅听得很模糊,不太确信。

她想拨电话过去问问他说了什么,电梯里却没有信号。

等到电梯到达地下车库,信号恢复时,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最终还是放弃了拨号。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她急急忙忙上了车,载着秦拓洺赶往学校。

车子驶出小区没多久,一直安静看着窗外的秦拓洺,忽然转头看向她,语气认真:“姐,你是不是喜欢时茉的舅舅?”

秦茆沅闻言心头一震,下意识猛踩一脚刹车,车身骤然顿住。

她转头看向弟弟,心跳狂乱,语气也乱了节奏:“当然没有,谁跟你说的?”

她过激的反应,甚至有些吓到了秦拓洺:“没人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秦茆沅稳了稳心神,重新握好方向盘,目视前路,平复心绪道:“别胡说,这要是传到了时穆樾的耳朵里,以后还怎么做邻居。”

年纪尚小的秦拓洺没有再多想,乖乖信了她的话,转头继续看向窗外。

两天后

梧城最大的购物商场里

时穆樾在一家品牌店内挑了一条淡黄色的羊绒围巾,摸起来柔软厚实,他请店员精心包装好。

回到家时,时茉正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一扭头看到舅舅带回来个礼盒,看见熟悉的奢侈品logo,立刻扔了遥控器,连拖鞋都没穿稳就跳了过来:“谢谢舅舅!知道我这段时间学习辛苦,特意给我买这么好的礼物啊!”

她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丝带,时穆樾轻轻一抬手腕,把礼盒收到了身后。

“不是给你的。”

“啊?”,时茉的手悬在半空,眨了两下眼,“那给谁买的?”

时穆樾哼笑一声,问道:“你衣帽间里的围巾数得清有多少条吗?还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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