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黑赌坊都有自己的规矩。
今日这少年郎来不是为了要什么酒钱,那一两银子就是他随口定的,简而言之,就是他给自己定的跑腿费。
他跟着季大杉来永宁侯府,一个是认门,一个是吓唬季大杉,让他记得要还钱。
这把戏他做得多了,每次都能把这些烂赌鬼吓死,他也知晓这种人家没什么油水,一两银子讹不到,总能有个百文。
大多数人都会讨价还价,最后拿钱消灾。
却没想到,这家人有个这么能说会道的小姑娘。
倒是忒大方了,一文钱都没砍价。
他习惯性挑眉,正要开口,就听季大杉气急败坏开口:“季福姐,你反了天了!”
少年从来不是烂好心的人。
今日不知道怎么了,难得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他冷冷睨了季大杉一眼,同季山楹说:“我们开张做生意,赚钱要紧,要命无用,不过也要就事论事嘛……”
他没继续说,只意味深长笑了一下:“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说罢,他潇洒转身挥手:“回见。”
等少年人走了,季大杉瞬间又从虫变成了虎。
“死丫头,你给我过来!回家!”
他那双结满红丝的眼睛往外凸起,好像阴森地府里的恶鬼,满脸都写着愤恨。
季山楹谢过阿水爹和孟阿水,转身踏入低矮的排屋。
她刚一进去,一个脏兮兮的麻布鞋就迎面而来。
季山楹腰背发力,一个闪身,同那软绵绵的暗器擦身而过。
啪嗒,鞋子在地上溅起一圈尘土。
许盼娘脸上泪痕斑驳,声音都带着颤抖:“当家的,可莫要气了,仔细气坏了身子。”
季大杉大马金刀坐在木板床上,颇有些当家做主的意味。
那双阴鸷的猩红眼睛盯着季山楹,仿佛她敢忤逆半句,就要立即把她拉出去杀了。
“贼丫头,你胆肥了。”
排屋逼仄,季家只有内外两间,内间是夫妻两个居住,外间放了一条木板床,季荣祥每日在这里凑合,也是一家人吃饭说话的“厅堂”。
屋舍外又努力隔出一道厨房,过道狭窄,只能一人通行。
冬日寒冷,纸糊的方窗只开了一条缝,即便天朗日晴,阳光也照不进来。
这幽暗低矮的家,从骨子里透着腐朽。
季山楹也不过去,只搬了木墩坐在门口,平静看向季大杉。
小姑娘还是那张鹅蛋脸,眸子黑黝黝的,好像是秋日里的葡萄。
本是豆蔻年华,春花烂漫。
然她定定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让让人无端信服。
也好似能把一切魑魅魍魉都看穿。
季大杉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蠢货,以前欺负女儿年幼不敢反抗,现在被季山楹这么一看,嚣张气焰立即灭了三分。
“看什么看?你现在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季山楹丝毫不怕他的虚张声势。
她淡淡睨了季大杉一眼,倏然转过头看向许盼娘。
“他哪里来的钱去关扑?”
从季山楹摸清家里的情况之后,她就迅速掌握了家里的银钱,因之前的全部积蓄都被季大杉赌输了,许盼娘每月还要吃头风药,把二两银子的药钱留好后,她掌握在手里的活动资金只有磕碜的半贯钱。
至少,在昨天之前是半贯钱。
这家里,最好掌控的是许盼娘,所以她手里有没有钱,季山楹非常清楚。
许盼娘不光怕丈夫,也怕现在的女儿,闻言下意识就哆嗦说:“冬日在即,夜里透凉,你阿爹说要给你们做新被,我……我就提前支取了这月的月例。”
季山楹猛地闭了闭眼。
她平复心绪,问:“多少。”
许盼娘是大厨房的掌勺,一月月银足有二两,也恰好是她一个月的药钱。
换句话说,那是她的续命钱。
许盼娘不敢看女儿,心里堵得慌,她低着头,只无声落泪。
好似逃避了就不用再过这样的悲苦日子。
季大杉又来添堵:“你管多少,总归花光了,现在要怎么办?”
“怎么办?”季山楹冷冷看向季大杉,“李家阿哥不是说了?没钱,你拿命赔吧。”
“你!”
季大杉被她的冷酷无情气了个倒仰。
“季福姐,你这个小贱……”
“闭嘴!”
季山楹倏然凌厉开口。
“欠了钱你还有理了?你就是个人渣!死了一了百了,那五十两权当你的白事钱。”
“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你风光大葬。”
她的声音带着三分怒火,三分冰冷,还有三分不易察觉的杀意。
最后一分,或许是她自己坚守的道德底线。
季大杉的脸涨得通红,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现在这个家有人敢反抗他,也……不把他的命当回事。
之前的耍赖耍横,曾经的嚣张跋扈,都被冰冷和无情击退了。
无赖不可怕,就怕无赖有文化。
季大杉慢慢低下头,他脏污的手指紧紧拧着,好像是那颗早就扭曲的心。
“福姐,”再抬头时,却变成了慈爱的好父亲,“福姐,好福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恳切地说:“你最有办法了,一定能救我的,对不对?”
他这副样子,让许盼娘动摇了。
“福姐,”许盼娘的眼睛又红了,“总不能真让你阿爹去死,这可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季大杉眼眸闪着精光,此刻再也看不出赌徒的癫狂。
“盼娘,侯夫人最看中你,如今她忧心观澜苑,总想让贴人身伺候三娘子,你若是去了,少不得要给你恩赏,凑一凑,总能够的。”
季山楹心中冷笑。
难怪季大杉有恃无恐,居然敢欠下五十两债务,原来是打了这个心思。
侯夫人是归宁侯的继室夫人,她嫁入侯府之后,一共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三郎君谢明谦,一个则是莹大娘子谢莹。
归宁侯府的三位郎君里,只这位三郎君是个读书材料,十八岁就金榜题名,二十岁外放做官,十几年勤勤恳恳,步步高升,却也同汴京的雕梁画栋渐行渐远。
因着路途遥远,他的妻儿都跟在任上,只每三年入京述职时才会一起回到汴京。
虽说是亲母子,可到底隔了十几年光阴,如今三郎君死在了归京路上,婆媳二人关系自然紧绷。
这个时候,侯夫人想要往观澜苑安插人,究竟是关照还是监视,这就不好说了。
因此,无论是慈心园还是大厨房,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担这份差事。
一个不好,里外不是人,连累之前的好差事也没了,还落得主家埋怨。
鼠目寸光的蠢货!
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人,季山楹说话异常直白:“阿爹。”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字里行间都是阴阳怪气,没有半分恭敬。
“阿爹,你看阿娘能当这个大任吗?”
季大杉下意识看向许盼娘,见她双目无神,面色惨白,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被那五十两的巨额债务压垮了。
不说当暗哨了,就连大厨房的差事维持也困难。
要不是手艺真的出类拔萃,人人称赞,否则也不会有如今的体面。
“这……”
季大杉一噎,倒不是心疼妻子,只是焦急债务如何偿还。
“福姐,福姐,你说怎么办?”
这会子,想起求助闺女了。
季山楹冷冷睨着他,倏然开口:“你知晓家中没有这么多银钱,为何还要去赌?”
“你知晓阿娘每月都要吃药续命,为何还不把她当回事?”
“你知晓阿兄年纪渐长,需要一份好差事,也好早日成婚,却从没为他筹谋过?”
字字句句,都是戳心口的尖刺。
他不知道吗?他什么都知晓。
可赌徒哪里有心呢?
季大杉面色慢慢变了。
他眯着眼睛,狭长的吊眼贪婪闪烁,眼底依旧一片猩红,透着不正常的癫狂。
“万一翻身呢?”
这五个字被他说得轻飘飘,却是那么坚持。
季大杉嘴角歪斜,露出一个渗人的弧度。
“到了那个时候,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季山楹只觉得遍体生寒。
季大杉已经上瘾了,他早就成为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不管以后,不求宽恕,只想在那赌桌上醉生梦死,做一夜暴富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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