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边上,冷风反复剐蹭着谢策的皮肉。
其实说“剐蹭”有点抬举,毕竟谢策早就失去了对痛觉的感知。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抽空的壳,轻飘飘地浮着,不上不下,不东不西,魂魄化作一缕将散的轻烟,在虚空中飘摇,那烟明明快要散了,却总也散不掉。
因为……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呐喊。
那声音很远,像隔着一整条人世,隔着忘川的水,但那声音偏偏很韧,死死钩住他最后一缕魂魄,任凭狂风撕扯,就是不肯断。
谁啊。
谢策拼尽残存的力气去睁眼。眼皮重如千钧,他努力去推,去顶,去撬,似乎真的拨开了一层浓黑。
光,好像真的渗进来了。像聚光灯直直打在脸上,亮得他想闭眼,却又舍不得闭。
谢策看见年少的自己站在那束光里。
擂台四四方方,而他立在正中央,眉骨锋利眼神桀骜,一身少年气锐得能割破穿堂风,笑里裹着不加掩饰的狂妄——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把“我就要赢”四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刻进每一寸神采里。
满场的欢呼像钱塘江潮,一浪接着一浪往他身上拍,拍得耳膜嗡嗡作响,心狂跳不止。可谢策还是在潮水里听清了,呼唤的全是他的名字。
“谢策——!谢策——!!谢策——!!!”
万众为他喝彩,世界为他加冕。
那时候的谢策,坚信自己势不可挡,日后必能闯下一番天地。
前路是铺好的红毯,命运是他□□的马。他要赢,要一直赢,要把不服的人打趴下,把看不起他的人踩在脚底。
辽阔的天地是他的疆场,沉浮的命运该由他执掌。
那个谢策多年轻啊。年轻到以为万物会顺着自己的心意走,年轻到看不懂人心凉薄、世路崎岖,把跌倒当成意外,把爬起当成必然。
奈何命运不是俯首帖耳的仆从,它向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它喜怒无常,对任何人都不会留半分情面。它冷眼旁观着人们前赴后继地追逐,再亲手把他们堆砌起来的一切砸得粉碎。它不会因为你年轻就手下留情,不会因为你拼命就网开一面,更不会因为你跪地求饶就心慈手软。
果真,在下一幕,光明就骤然熄灭,黑暗卷土重来,浇灭了光和热,也浇灭了他年少轻狂的梦想。
谢策看见沉重的拳头砸在自己身上,一记,又一记,再一记,涌上来的血腥味灌满喉咙,那味道又咸又腥又涩又苦,呛得他直犯恶心,想跪下去大喊一声“我认输”。
可他偏要咬着牙,撑着地面,再站起来。
眼底那团火还在烧,烧得太凶太烈,以至于盖过了疼,盖过了怕,盖过了全身骨头都在咯吱作响的痛苦。
谢策逼着自己往前冲,逼着自己必须赢。
除了往前撞,除了赢,他找不到第二条路。
为什么要这样逼自己呢?
谢策很久都没想明白。他只是一根筋地认定——平庸是罪,失败不算活,碌碌无为的人连呼吸都不配。他渴望站在高处被掌声包裹,用一场又一场胜利证明自己的价值。
证明给谁看?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证明,必须赢,必须站得比别人高,否则就会被遗忘,被抛弃,被踩进泥里。
人一旦站上高处,就不敢再往下看一眼了。
这可能是二十一世纪人们的通病——成功是唯一的救赎,优秀是活着的许可证,“必须赢”是刻在骨子里的三字经。
他们不敢停,不敢弱,不敢承认自己会累,会怕,会撑不住,他们只会在深夜里望着天花板,觉得活着真没意思。
然后,谢策就看见了大学宿舍里的自己。
深夜万籁俱寂,他平躺在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
那笑是装给别人看的,也是装给自己看的。他得装出刀枪不入的样子,装出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这样别人才会觉得你强大可靠,觉得你值得托付,你可以被信任。
但铠甲之下,是密密麻麻的焦虑与迷茫,在谢策的胸腔里左冲右突。他怕输,怕被别人看不起,怕努力半生,最后还是一事无成。
谢策自命不凡,非要年少有为。他日日同自己较劲,同命运死磕,同每一个“不够好”的自己搏斗。
他把自己逼到遍体鳞伤,却从不敢停下,也不敢问自己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直到此刻命悬一线,魂飞魄散,他才终于彻悟——纵是一生平庸,无惊无喜,无风无浪,能安稳度日,能平安活着,能三餐温饱、四季平安,已是这世间最难得的幸事。
赢了又怎样?输了又如何?
他攥着不放的“不甘心”,溶进骨血里的“我要赢”、“我不能输”、“我必须证明自己”,他用骄傲、执念、自尊、要强一点点堆砌起来的琉璃世界,看着光鲜亮丽,璀璨夺目,可在生死面前,脆得一触即碎。
就像是云岫说过的那句话——人活着,不是为了赢给谁看,不是为了站上某个高度证明自己的价值,也不是为了活成别人眼中的甲乙丙丁,人只是为了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体验这仅有的一次生命历程。
不必光芒万丈所向披靡,不必非要成为谁,不必强迫自己永不倒下。
平安健康,自在心安,便胜过人间所有。
可这道理,他怎么到现在才明白?
就在这无尽的黑暗快要将他彻底吞没时,一声温柔而熟悉的呼唤,从遥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小策——回家吃饭啦——”
系着蓝布围裙、手脚永远闲不住的外婆,站在歪脖子枣树下,朝着他轻轻招手。
外婆的围裙上沾着白白的面粉,头发已经花白了。灶间炖着他最爱的红烧肉。那醇厚浓郁的香气穿过厨房的窗,飘满整条安静的巷子。
阳光透过枣树细碎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蝉在树上长鸣,黄狗在门槛边打盹。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温暖,那么好。
好得不像真的。
谢策浑浑噩噩,脚步不受控制地朝那束光跑去。
像小时候放学回家那样,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他蹦蹦跳跳,满心欢喜,心中没有胜负焦虑,身上没有“必须赢”的咒语,只有奔向一碗热饭、一个拥抱的纯粹快乐。
他义无反顾地跑向那扇敞开的木门,可跑了几步,谢策骤然停住,小小的脸上满是困惑和恐惧。
不对。外婆已经不在了。
院子早就拆了,枣树早被砍了,那条充满烟火气的巷子,已经变成了高耸的大厦。
外婆走的那天,他还在外地集训,还在为一场无关紧要的比赛拼命,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赶上。
谢策一后退,脚下的道路就开始塌陷,温暖的光亮在飞速远去,温柔的呼唤一点点消散。谢策拼命伸手去够,什么也够不着,他拼命张嘴去喊,什么也喊不出。
他正在坠入更深的黑暗,这时又一声呼唤砸进心底:“儿子——”
他看见妈妈了。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他年少时的照片。照片已经微微泛黄,她看得很入神。
妈妈?好久不见啊。
妈妈没有指责谢策,也没有要求他必须成功、必须优秀。她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委屈地念叨了一句:“儿子,你好久没回家啦。”
“有人一直在等你……你知道吗?”
谁?谁在等他?
惊雷在脑海里炸响。一股无形但磅礴的力量,从九天之上狠狠砸下,一把攥住谢策正在飞速下坠的魂灵,强硬地把它从黑暗深渊里往上拔!往上拔!不顾一切地往上拔!
那力量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一头系在他的心上,一头系在那个等他回家的人身上。
是啊,有人还在等他。
谢策心中一惊,拼命支起耳朵,在呼啸的狂风中,真的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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