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的冷,与黑水谷的阴寒、敦煌夜风的凉意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存在的冷,如同有质地的实体,从头顶青灰色的苍穹沉沉压下来,从脚下亿万年冻结的岩土中钻出来,从四面八方呼啸着、裹挟着细小冰晶的风中穿透一切衣物与肌肤,直刺骨髓。空气稀薄而凛冽,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被冰刃轻轻刮过,带着刺痛与清冽。阳光明明煌煌地倾泻,却仿佛失去了温度,只在雪原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纯粹到极致的白光,将天与地的界限模糊成一片浩瀚无垠的、冰冷的光之海洋。

奚妄牵着骡子,沿着吐蕃牧人踩出的、若隐若现的小径,艰难跋涉。骡子喷出的鼻息瞬间凝成白雾,须臾便结出细碎的冰珠挂在鬃毛上。她自己也裹紧了所有能裹的衣物——从敦煌换来的厚重皮袍,里面衬着阿湘缝制的棉袄,头脸用粗布紧紧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即便如此,寒气依旧无孔不入,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只能凭借意志和体内缓缓流转的《妄心诀》内力维持着最基本的体温。

然而,在这极致的严寒中,却蕴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壮美。

远处,连绵的雪峰如天神锻铸的利剑,直插云霄,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银蓝光泽。近处,巨大的冰川沿着山势蜿蜒而下,冰体呈现出深邃的幽蓝,表面布满千奇百怪的冰塔、冰裂隙和冰洞,仿佛冻结了亘古的时间。凛风过处,卷起雪坡上的浮雪,形成一道道飘忽的、如轻纱又如鬼魅的雪浪,呼啸声在山谷间回荡,空灵而肃穆。偶尔有巨大的雪块从陡崖崩落,发出闷雷般的轰鸣,久久不息。

天地如此阔大,人迹如此渺小。奚妄心中那点因功法、因恩怨、因前路而产生的焦灼与沉重,在这洪荒般的景象面前,似乎也被冻结、稀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宗教感的敬畏,以及对自然伟力的深切认知。

山脚下开始出现零星的黑色牦牛毛帐篷,像大地皲裂的皮肤上生长出的菌菇。帐篷附近有简易的羊圈,堆着干牛粪,飘扬着褪色的经幡。这里是吐蕃部落的夏季牧场边缘。

奚妄的出现,立刻引起了警惕。

首先是狗吠。凶悍的藏獒从帐篷边窜出,低沉地咆哮着,虽被主人喝止,但充满敌意的目光始终锁定这个陌生的、包裹严实的身影。然后是人。

正在挤羊奶的妇女停下动作,直起身,手搭凉棚望过来,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审视与戒备。修补马鞍的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手中的活计慢了下来。几个半大的孩子原本在雪地里追逐嬉闹,此刻也聚到一起,远远地盯着她,小声用吐蕃语议论着。

当她试图靠近一处较大的帐篷群落,想用简单的汉话掺杂手势询问路线或补给时,反应更为直接。

一个身材魁梧、脸颊有着高原红的汉子挡在了路前,手握腰刀柄,用生硬而充满警惕的汉话喝道:“站住!哪里来的汉女?来这里做什么?”

他的声音粗嘎,带着不容置疑的排外。帐篷帘子掀开,又走出几个男人,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无形的墙。女人们则聚在稍远处,交头接耳,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尤其在她未被头巾完全遮住、显然属于汉人的眉眼轮廓上停留。

奚妄停下脚步,松开骡子缰绳,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缓缓用从向导那里临时学来的几个吐蕃词汇,结合手势,试图解释:“寻人……洛桑……伏藏师……朋友……”

听到“洛桑”的名字,男人们的表情略微松动,但怀疑并未完全消除。那领头汉子上下打量她,眉头紧锁:“洛桑大师的朋友?汉人女子?没见过。你一个人?没有男人带领?”

在他的观念里,独行的、尤其是深入雪山的汉人女子,本身就意味着异常、不祥或麻烦。吐蕃部落对于外来者,尤其是汉人,本就保持着距离,历史上因土地、贸易、信仰产生的龃龉从未真正消弭。而一个孤身女子,更打破了某种固有的认知和秩序,引来本能的排斥。

“我一个人。”奚妄平静地回答,放下手,“只是路过,想问路,或许买些干粮。”

“没有!”汉子断然拒绝,挥手指向来路,“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雪山不是汉女该来的地方!洛桑大师也不会随便见汉人!”

气氛有些僵持。奚妄能感觉到凝聚在她身上的目光越发尖锐。她知道硬闯或争辩毫无意义,只会加剧冲突。正当她考虑是否暂时退去,另寻他法时——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夹杂着孩子的哭喊,从侧后方一处陡峭的冰坡附近传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吐蕃男孩,不知怎么脱离了大人视线,正在那覆着薄雪、下方隐约可见幽蓝冰层的陡坡上惊慌失措地试图爬上来。他脚下的冰雪显然无法承重,正在簌簌下滑!

“央拉!”一个妇人撕心裂肺地尖叫,就要扑过去,却被身边人死死拉住——那冰坡太陡太滑,成年人上去只会更危险。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男孩脚下猛地一空,整片雪壳塌陷,他小小的身影惊呼着,直直向下坠去!下方,是一道隐藏在积雪下的、深不见底的冰裂缝!

“我的儿子——!”那妇人几乎晕厥。

挡在奚妄面前的男人们也脸色大变,就要冲过去,但距离和地形让他们根本无法及时赶到。

奚妄动了。

没有时间思考,甚至没有刻意运功。求生的本能、救人的冲动,以及妄心诀赋予她的、对生命危急时刻那异常敏锐的感知,驱使她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

她的身影在雪地上划出一道虚影,速度远超常人。体内《妄心诀》内力自然流转,灌注双腿,让她在滑溜的冰雪上依然能保持惊人的平衡与爆发力。几个起落,她便已冲到冰坡边缘,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啊——!”身后传来惊呼。

下落的风声在耳畔呼啸。冰裂缝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寒意刺骨。奚妄目光锐利,瞬间锁定正在下跌、手脚乱抓的男孩。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看准侧面冰壁上的一处凸起,足尖猛地一点,身体凌空折转,如鹰隼般扑向男孩!

下坠的冲力极大。她险险抓住男孩后衣领的瞬间,自己也被带得向下急坠。另一只手疾如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灌注内力,狠狠抠进一侧相对较“软”的冰壁!

“咔嚓!”冰屑纷飞。下坠之势骤止。两人悬在了冰裂缝的中段。

奚妄手臂剧震,指尖传来刺痛和冰冷。男孩吓得魂飞魄散,紧紧闭着眼,瑟瑟发抖。

“抓紧我,别松手!”她用吐蕃语低喝,声音在狭窄的冰缝里回荡。

男孩下意识地抱紧她的腰。奚妄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黑洞洞的,不知有多深。上方,传来焦急的呼喊和绳索摩擦冰壁的声音。

她没有等待。调整了一下气息,将更多内力凝聚于四肢。只见她一手牢牢抓着男孩,另一手和双脚交替在冰壁上寻找借力点,每一次发力,都能在坚冰上留下浅浅的凹痕,身体则如灵猿般向上攀升。虽然缓慢,却稳定无比。

当她的头终于冒出冰裂缝边缘时,几双粗壮有力的手立刻伸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将她和男孩拉了上去。

脚踏实地的瞬间,奚妄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寒意和后怕。但她稳住身形,将怀中还在发抖的男孩轻轻推向那个哭成泪人、扑上来的妇人。

“央拉!我的央拉!”妇人紧紧抱住儿子,语无伦次,然后转身就要向奚妄跪下。

奚妄连忙扶住她,摇摇头。

周围的吐蕃人,包括刚才那个拦路的汉子,此刻都围了上来。他们的眼神彻底变了。警惕和排斥被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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