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源此刻烦躁至极。

不知是房门、窗户紧闭带来的空气凝滞,还是其他原因所致,这会儿屋里的气氛仿若窒息。

“嫂嫂不打算喂侄女吗?”

襁褓里,孩儿正嚎啕大哭。

豆大的泪珠颗颗汇集,压得长睫不堪重负。

婴儿的皮肤本就娇嫩,不过几息功夫,白嫩的皮肤上已有红斑乍现。

当下,孟源明显不耐却还耐着性子问询。

几步开外,孟涞遗孀——孟钱氏亭亭立于此地。

许是夏热之故,妇人穿得单薄。

一件薄衫加身,因有外男在的缘故,孟钱氏指尖下意识绞着帕子,“小叔,你……麻烦你将小乖送来。”

并未主动靠近,孟钱氏像极了恪守本分之人。

偏偏一双细长的眸子被主人家睁得微圆,贝齿亦是轻咬红唇。

一眼看去,好一个楚楚可怜之相。

此情此景若换作旁人,恐生出些怜香惜玉之情。

可惜孟源不开窍。

或者说,不愿开窍。

“嫂嫂还是自己来吧。”

并未听取妇人的建议,孟源将襁褓重新放回至软塌上。

他守礼地退后几步。

孟钱氏并无上前之意。

孩子的哭闹声弱了些许。

孟源蹙眉,转身。

他欲要推窗离去。

如预想一般,窗户紧闭。

不信邪地加重力道。

窗柩仍纹丝不动。

如房门般,它被从外面上了锁。

不对,应是比房门更早被封死才对。

一时间,孟源猛然觉得力不从心。

抵在窗户上的手臂仿佛被人用重棍锤打,无力滑下,重重落回身侧。

恍惚之余,他好似记起了数月前与母亲的那次谈心。

‘会娣是娘当年亲自挑选的,配涞儿是差了些,可配你绰绰有余。’

‘等你老了,身边能有个孩子养老送终,有什么不好的?’

‘……’

孟母的声音犹在耳畔,字字清晰无比,但又字字诛心。

孟源本以为他的心麻木了。

起码在那晚之后,他尽可能地让自己不去在意。

可人呀,最会高估自己。

而他,尤甚!

低头看着尚能跳动的左胸处,男人的眼角隐有湿意。

他的呼吸较之刚才稍显急促,掌心也在源源不断传送着密密麻麻的“针扎”痛感。

许久许久,孟源勉强将嘴角扯起一抹弧度。

那当真是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可他分明是在笑啊。

在笑自己的可怜。

笑自己的一厢情愿。

更是在笑他那想维持住一个属于他的家的不自量力。

他还能再逃避吗?

答案是肯定的。

只要他现在回头,顺其发展,那么一切又会重归平静。

他会有妻,有子。

母亲也会顺心如意。

可他甘愿吗?

他不甘。

万分不甘!

垂在身侧的手掌握紧,指甲深深嵌入骨肉里。

钻心蚀骨的痛感铺天盖地袭来,孟源终是做下放过自己,不再执迷不悟的决定。

“嫂嫂是听不见小乖在哭吗?”

万般情绪蜂拥而至,在窒息中偶得喘息的孟源还做不到泰然自若。

然多年的醉仙楼二当家经历告诉他,他有足够强的能力撑过去。

转身站定,男子身姿颀长。

借由绝对的身高优势,孟源居高临下凝视着胆大妄为之人。

“小叔,我……”

孟钱氏眸色里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显然她未曾设想过孟源会有如此反应,这与孟老夫人说的完全不同。

也因如此,妇人的动作迟钝了些许。

孟源的面色也更为严厉,“小乖一直在哭,嫂嫂若是不愿喂便早说,今日这般,嫂嫂可是想——”

“将小乖饿死?”

话落,屋内出现了片刻的死寂。

孟钱氏被孟源的诬陷打得措手不及,人却已经下意识朝着软榻靠近。

等回过神,婴儿已经止住了啼哭。

“咂咂”的吮吸声也在屋里响起。

刹那功夫,孟钱氏羞臊不已。

她抬头去看。

孟源早就背过了身,两人间的距离也被无限拉远。

待婴儿吃饱喝足又变成哼哼唧唧的模样,孟钱氏面上的红晕才缓缓褪去。

整理好胸前衣裳,按照婆母安排,妇人小声开口,试探道:“小乖也已经两个多月大了,还没有大名,今日小叔得空,不知可能给小乖起个?”

说完后孟钱氏静静等着答复。

奈何回应她的只是一片安静。

一时间场面僵持。

孟钱氏抱着襁褓的手紧了紧。

“岁安。”

双唇翕动,孟源最终吐出了这两个字。

“什么?”

孟钱氏尚未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她忙搭腔道:“岁安,这名字……”

“这名字——”

孟源出言打断,不给人留有任何幻想余地道:“是孟涞起的。”

是还在雁痕楼当差,兄弟俩醉酒时孟涞无意提及的,“我哥……他说以后如果生个闺女,就唤岁安。”

意为岁岁平安。

“这、这样啊。”

孟钱氏面上是藏不住的尴尬。

孟涞从未跟她提过此话题。

婆母平日说起也只当她肚里是个能传宗接代的。

回想起在鬼门关前拼死走一遭的那日,孟老夫人高高俯视于她,神色中却将失望以及愤怒不加掩饰的模样,孟钱氏只觉周遭的空气陡然冷上几分。

她将襁褓抱得更紧,像是想要汲取最后的温暖,“小叔,如今夫君不在了,小、岁安又是个小姑娘,她长大若是让旁人知晓有这般的身世,定会被人笑话的。”

“小叔,我想护岁安周全。”

孟钱氏嘤嘤哭泣。

她难以想象女儿长大知晓亲爹本性后该如何自处,更悲伤于自己年纪轻轻便守了寡。

若是这胎生的是儿子也算有个念想。

偏偏造化弄人。

“小叔,求你可怜可怜我们母女俩吧!”

在这个家里,孟钱氏已经没有了立足的根本。

丧夫之痛,生产之苦,还有婆母无处不在的刁难,都令一个自小遵从“以夫为天”的女子天塌了。

她累得难以喘息。

她明明爱着怀里这个辛辛苦苦十月怀胎诞下的孩子,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何在孩子啼哭时,她会感到厌烦。

孩子只是饿了,尿了啊,而她却会在深夜时分冒出杀了孩子的恶念。

孟钱氏真觉得自己疯了。

“小叔,我知道您厉害,求您救救我吧!”

深藏内心的恐惧爆发,孟钱氏扑倒在地。

膝行上前,她想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稻草已然看透真相,冷心冷情。

闪身躲过,孟源一片衣摆都没有让人碰着,眼中没有怜悯,就连看向襁褓中熟睡的巴掌小脸时也是从未有过的绝情。

“嫂嫂想让我如何救你?”

“只要,只要小叔今晚与我一同留宿在这屋就行!”

大喜大悲之下,孟钱氏的反应较平日里迟缓。

她已没过多的精力分析话中深意,孟源问她如何救,她只当孟源是真心实意。

“嫂嫂!”

孟源声音加重,刻意拽回妇人心绪。

依墙而立,他提醒,“这是母亲的屋子,嫂嫂这般说怕是不合理数。”

“我知道,我知道的!”

孟钱氏狠狠点头,生怕晚一秒眼前人就不会相信于她。

刚才的一番行径已经弄得她发丝凌乱,来不及整理,她自顾自转身,抬手,朝着桌上一物指去,神色焦急。

孟源眉间微蹙,不明所以。

却听……

“桌上茶壶里混有催情的药物,这茶水和今晚这事都是杜婆子安排好,吩咐我的!”

杜婆子是宅中下人,听命于谁已不言而喻。

孟源忽觉片刻失神。

眼前景色瞬间扭曲,霎时间漆黑一片。

周遭的空气被挤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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