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嘴，冯锦程！”
大胖听到熟悉的呵斥，吓得一个激灵，立正挺胸抬头站好，由一个贪吃小胖狗，变成正襟危站小学生，看着人模狗样。
他寻到声音的来源，低眉顺眼弯腰恭谨请安：“夫子好！”
人群中走出一个颌下蓄着美须的中年男子，示意他看手中的饼：“你莫只记挂吃，你读读上头写的是哪样？”
小胖子哦了一声，尚未变声的清亮嗓音读出来：“千里共婵娟！”
夫子喃喃复述一遍：“千里共婵娟！”激动的击掌。
“好！隔着千公万里，一起看着天上的明月，此刻，我们的心是在一起的，好豁达旷远的视野。好句！上一句是什么？”
他紧紧盯着小胖子，继续追问。
小胖子没了平时的机灵，好似被吓住了，愣了一下，摇摇头，然后他双手平举，把签条捧送到夫子面前。
夫子扫了一眼，长条形淡黄色的饼上，只印了这一句。他把疑惑的目光看向一旁但笑不语的姜宁。
姜宁愣了一下，道：“确实有上一句，上一句是但愿人长久。”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只要家人平安健康，我们一起赏月，在不在一起，有什么关系呢？
夫子想起相隔百里的妻儿老小，一时情难自禁，几乎哽咽。
“作者是谁？其他句呢？”
姜宁拱手解释：“小时在师尊旁侍奉了几日，他老人家念叨过，说是一个叫苏轼的文人写的，我背的时候深感亲切温暖，便印在了月饼上。
一来，让街坊们尝尝我家的月饼，二来祝愿每一位客人长长久久，平平安安，三来，让所有人一起感受这份豁达温暖。
今早没带纸笔来，先生若是想知道，不如等我忙完，晚上回去默了，明日带来给先生过目？”
夫子听了，顿时赧然，是他着相了。
明白她的意思，人家靠这个谋生，当众多告诉他一句，已是胸襟开阔，他如何能得陇望蜀！
他失态追问，这小子没有拿乔，三言两语道明原因，愿意默写给他，小小年纪，这份大气胸襟，实在让人佩服。
夫子点点头，嘴角微微上翘：“好，我明日在此等你。这样好的月饼，我不能一人独享，来，我要十盒，带进去和同僚分享。”
姜宁睁大了眼，惊喜道：“谢谢夫子，我家月饼用料精细，做工复杂独特，口味酥脆，一筒三支，三十文一筒，合计三百文。”
“您是自己选十个，还是我随意帮你拿十个？”
她有些为难解释：“每一筒三支，每支上印刷的诗词不一样的，全部混在一起，现在我也认不得，哪只筒里，有那句诗？”
她一边说着，一边寻找绳子捆扎。
夫子听了，看了眼大同小异的竹筒，扫过上头的花纹，简单几笔，粗糙却有趣，随意道：“你随意拿吧，四个兰花，三个狗，三个猫！”
“诶，好嘞，您拿的时候不要磕到碰到竹筒，很容易碎，最好回去就吃，酥香甜脆，尽量三天内吃完，不然影响口感。
最多放五天，里头添加了鸡蛋，五天后就不能吃了。”
她把十个竹筒轻轻睡倒，整齐叠放在一起，用绳子捆扎好，双手递给夫子，嘴里利索的交代。
夫子接过竹筒，挤开人群急匆匆走了，他要回去召集同僚们开盲盒，收集诗词，心下一片火热，不晓得能不能得到千里共婵娟的其他句？
经过这个路口的行人，大部分是西云书院的夫子、学子，还有接送学子念书的家长，少部分是乱晃的闲人，看到这个画面，眉眼微动，看样子，这个摊子的月饼甚得这个夫子的心意啊。
学子：要是能提前背下一两句好词佳句，上课时夫子提问，不得是全班最靓的崽？又能吃，还能出风头，必须买！
家长：正是准备节礼的时候，这家月饼粗糙了些，但新奇有趣，买一筒送孩子的先生，肯定能讨先生的欢心，不得多提点自家孩子。
路人：哟，这么多人追捧，肯定不赖，理当买回去瞧瞧！
大家挤在摊子前，多的要三个，少的买一个，不到半个时辰，竹筒全部清空。
远处路过的行人，看到这边的热闹，顺脚过来看一眼，带着把包子也早早卖完。
姜宁再次展露了一番自己空当当的篮子，背篓和蒸笼，细声和客人解释：“真没了！您请明早来，我们一直卖到中秋节当日。”
姜氏用扫帚清扫完地方，两人把东西堆在车上回家。
她要求姜宁抱着钱袋坐在车上，她推着车，声线带着轻微的颤抖：“钱箱里将近十贯，你抱好了，莫要被宵小摸了去！”
一早上，包子流水三贯，月饼流水七贯多，去掉成本，包子利润1.6贯，月饼4.2贯，今日纯收入5.8贯，5800钱一日，做梦不敢想！
姜氏呼吸急促了几分，还能卖两日，她们至少能赚到十二贯。
回到家，她火急火燎跑去木匠家订竹筒，采购其他原料，争取明日多做一些。
看着她们关上魏婆婆家的院门，胡光骏面色恍惚从墙角后走了出来。
他昨日没问出周鑫的下落，心里惦记苏宁安危，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听到隔壁院子动静，立马起身，想悄悄询问周鑫，哪知周鑫开了院门提了个篮子，直奔东城，他一路尾随，竟然看见了姜氏，和苏宁推着车出了门。
几日不见，苏宁又黑又胖，还剃光了头发，变得丑巴巴的。
他看到苏宁的那一瞬间，巨大的震惊、欢喜将他填满，原来，她没事！
他想立刻上前，紧紧抱着她，把她按到怀里搓揉一番，狠狠打她一顿屁股，这个臭丫头，几乎没把他吓死。
没等他开口，两人推着车急急忙忙往内城赶，好似有狗在后面撵。
他跟了上去，原来两人在摆摊，欢喜过后，愤怒和羞耻潮水般奔涌过全身的血液。
她们竟然，抛头露面丢人现眼摆摊卖吃食。
更让他恼怒的是，苏宁，宁愿抛头露面，低声下气卖吃食，也不愿意老实呆在家里，乖乖等着他。
不过几文钱而已，他完全可以养着她的，苏宁完全不用吃这样的苦，她怎么就如此不知好歹，非要和他闹，非要避着他来做这种事情？
除了正妻的名分，他可以给她所有的爱，再说，他这样做，也是为了前程，为了将来两个人的孩子，能有一个更好的起点，她怎么就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呢？
胡光骏委屈极了，失魂落魄看着她们卖完离开，垂头丧气走着去上值。
胡光骏枯坐在值房里，双眼呆呆看着屋顶的青瓦。
苏宁上辈子情谊满满的眼眸，白皙滑腻的脸庞和今日灵动神采的黑眸，黑黝黝的脸，不停的在他脑海里交错。
他想了一整日，依旧舍不得放手，他痛苦的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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