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师恩如海
崇贤馆前训话既毕,青衿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或激动难抑,或忧思忡忡。
王曜与同舍四人立于柏影之下,秋风掠过青石广场,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们浆洗得发白的裾摆上。
“既蒙师长教诲数载,今朝卒业在即,理当亲往各博士书斋拜谢。”
徐嵩整了整头上微斜的黑介帻,温声提议。
杨定拍了拍腰间蹀躞带上悬着的鎏金铜带钩,慨然道:
“元高所言甚是!往后各奔前程,再想聆听诸位先生教导,怕是难了。”
他雄健的身躯裹在太学统一的青裾麻衣里,宽肩窄腰,自有一股不同于文弱学子的英武之气。
吕绍亦忙不迭点头,胖脸上满是郑重:
“以往我一听他们授课便想打瞌睡,巴不得早日结业,怎的今日当真结业了,却是也高兴不起来。诶,同去同去,若非诸公照拂,我此番怕是要名落孙山。”
尹纬默立一旁,虬髯修剪得齐整,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峭。
他只淡淡颔首,目光却已投向远处诸博士书斋所在的庑廊方向。
王曜望着几位同窗,心中暖流涌动。
这两载太学生涯,诸博士虽性情各异,授业解惑却皆尽心竭力。
他抚平了衣襟上因拥挤而产生的些许褶皱,沉声道:
“我等先去苏博士处,苏公性情刚直,待会儿去切不可失了礼数。”
“这般空手去是否不太妥?要不我等先去购置些礼物,再去拜访不迟?”
吕绍眼珠子一转,不由得提议道。
徐嵩却缓缓摇头:
“诸公皆品行高洁之人,若带礼物去,反为不美。”
王曜、尹纬等也都出言附和,吕绍只好悻悻作罢。
五人遂穿行于**掩映的石径,先至苏通博士书斋外。
苏通乃《礼记》博士,年过四旬,面容红润严肃,此刻正于书斋中整理卷帙。
见王曜等人求见,略整了整头上所戴的进贤冠,其冠梁三道,表明其
五品博士官身身上一袭深青色官袍纤尘不染。
诸生依礼拜见苏通目光如电扫过五人尤其在王曜身上停留片刻方缓缓道:
“尔等今日能列名榜上乃平日勤学之功亦赖祭酒、司业并诸位同僚裁培。”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然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日后无论身处何地切莫荒废经义根本。《礼记》云:‘君子慎独’望尔等时时自省恪守臣节莫负朝廷期许。”
言辞虽厉关切之意却蕴含其中。
他又特意对吕绍道:
“永业此番能勉力过关可见用心。然根基犹需夯实日后为官断案理事皆需依循礼法不可率性而为。”
吕绍闻言胖脸上竟泛起一丝红晕恭恭敬敬再拜称是。
辞别苏通转至刘祥博士书斋。
刘祥主讲《左传》兼涉农政性情较为宽和。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绛紫色细麻地缠枝葡萄纹直裰未戴冠只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发正伏案校勘新抄录的《吕氏春秋》之《上农》补遗。
见众人来搁下手中的兔毫笔笔管已被摩挲得油亮。
他含笑让座目光温煦:
“尔等来了。”
待诸生施礼毕他捻须笑道:
“去岁籍田今岁刈禾尔等皆能躬身实践深知稼穑之艰老夫甚慰。子卿、元高于农事多有心得他日若牧民地方当知‘食为政首’之重。”
又对徐嵩道:“元高性情温厚见解中正日后为政当以仁恕为本如此方是百姓之福。”
徐嵩深深揖首眼中满是感激。
刘祥又看向杨定:“子臣骁勇
杨定神色一凛抱拳郑重应下。
随后众人拜会王寔博士。
王寔精研《周易》与《尚书》为人端方谨严。
他斋中陈设极为简朴唯四壁书册林立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防蠹的芸草气息。
他本人穿着一身近乎黑色的深青襕衫头戴玄色软脚幞头正襟危坐于一张柏木凭几后。
见王曜等人他微微颔首待诸生行礼后方沉声道:
“《易》道深微贵在变通;《书》教典雅旨在稽古。尔等日后参赞机务或牧民一方当时时玩索可知进退存亡之道明古今治乱之源。”
他目光转向尹纬沉吟片刻:
“景亮才辩敏达思虑深远尤善析理。然《易》曰‘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望你日后持论能更加敦厚沉稳则前途未可限量。”
尹纬闻言虬髯微动深深一揖并未多言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接着至胡辩博士处。
胡辩乃律学博士
他斋中除了律令卷宗还设有一小巧佛龛龛前青烟袅袅。
他本人穿着一件茶褐色交领细葛襕衫外罩一件玄色半臂头上未冠只以同色葛巾束发显得随意而精神。
他正与一名学子讲解一条律文见王曜等人至笑着示意稍候。
片刻后他起身相迎言语爽利:
“恭喜诸位!太学两载终见成果。”
他尤其对王曜笑道:
“子卿此番魁首名至实归。你在判牍中于‘杀降’一案所论深得‘情理法’相融之妙颇见仁心与睿智。”
又对众人道:“律令者国之权衡也。尔等日后或居台省或临郡县须知法条虽死人情犹活执律贵在得中既能惩奸亦要恤民。”
他目光扫过吕绍带着几分调侃:
“永业此番判牍竟能援引律条析明案情大有进益看来近日确是下了苦功。”
吕绍不好意思地挠头嘿嘿直笑。
拜谢完胡辩王曜道:
“裴博士专司农学教诲我等良多亦当前往拜谢。”
众人称是遂转
往裴元略博士书斋。
裴元略书斋陈设最为简朴,土墙木案,唯墙角立着几件农具,案上堆满农书舆图。
然而斋门紧闭,只有一名书吏在廊下晾晒新收的黍穗。
那书吏穿着与裴元略相似的粗葛短褐,裤脚沾着泥点。
“裴公可在?
书吏放下手中活计,躬身答道:
“裴公五日前已奉尚书台令,前往扶风郡巡视秋收,查验区田、溲种诸法成效。临行嘱咐,若诸位郎君来访,转告:农事维艰,望勿忘田间滋味,庶几不负所学。
众人闻言,皆露憾色。
王曜想起去岁籍田学习区田法,今岁刈禾体察农艰,裴元略那朴实无华却字字珠玑的教诲犹在耳畔。
他对着紧闭的斋门郑重一揖:
“学生等谨记裴公教诲,必不忘本。
既知裴元略外出,五人相视颔首,最后转向祭酒书斋。
祭酒书斋位于太学深处,柏荫更浓,环境清幽。
然而行至斋前,却见双扉紧闭,只有一名身着青色小冠服、腰系革带的小吏垂手侍立门外。
徐嵩上前一步,温言询道:
“敢问祭酒可在斋中?学生徐嵩、王曜、杨定、吕绍、尹纬,特来拜谢祭酒多年教诲之恩。
那小吏躬身还礼,恭谨答道:
“祭酒适才已入宫面圣,特让司业卢公代为接待诸位郎君。
说罢,侧身推开斋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书斋内,熟悉的药香与墨香依旧。
司业卢壶已立于斋中,他今日着司业官袍,深青色绫缎质地,领缘袖口以暗银线绣着忍冬纹,头戴进贤冠,冠梁两道,面容端肃,目光沉静地看着五人步入。
诸生虽略有失望,仍整肃衣冠,向卢壶及那空置的主位郑重行揖礼。
卢壶微微侧身,受了半礼,声音平稳无波:
“祭酒已知尔等来意,他让卢某转告,学业既成,日后好自为之,便是对师长最好的回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五人继续以那种不带什么情绪起伏的语调说道:
“祭酒有言诸位皆是太学俊彦各有秉赋子卿.”他看向站在首位的王曜。
“祭酒言你颖悟沉毅志存高远经史根底扎实更能体察民情融汇贯通。去岁崇贤馆辩华夷见识超卓;今次结业考策论、判牍、诗赋皆优列为魁首乃实至名归。然则木秀于林风必催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望你日后谨言慎行戒骄戒躁持守中正之心勿因显达而忘忧民之本。”
王曜心中一震祭酒虽未露面这番点评却如亲眼所见直指核心尤其是那“勿因显达而忘忧民之本”的告诫更似有所指。
他躬身肃然道:“学生谨记祭酒、卢公教诲必当恪守本心不敢或忘。”
卢壶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徐嵩:
“元高祭酒言你性情温良敦厚学风严谨论事平稳中正有古大臣之风。此番位列第三亦是平日积累所致。望你日后持此秉性以仁恕待人以忠勤事上则必为朝廷栋梁百姓青天。”
徐嵩眼中泛起感动的泪光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微哽:
“祭酒、卢公期许学生……学生愧不敢当唯竭驽钝以报师恩。”
卢壶面色不变又看向吕绍。
吕绍顿时紧张起来胖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卢壶道:“永业祭酒知你性情活泼不喜拘束于经义一道初时确显生疏。然祭酒亦言你本性纯良待人热忱且能听人劝谏知耻后勇。此番结业考见你策论、判牍皆用心准备诗赋亦能成篇终列榜末可见并非不可雕之朽木。望你日后仍能保持赤子之心多听多看谨慎言行莫负将门之后声名。”
吕绍听得愣住了他万没想到平日对自己要求最为严格、动辄训斥的祭酒竟在背后如此看待自己还肯定了他的“赤子之心”与“知耻后勇”。
一股混合着羞愧、感动与振奋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他鼻子一酸竟忘了应答
卢壶
目光移向杨定:“子臣,你乃将门虎子,骁勇善射,性情豪迈,此乃长处。祭酒言,你于太学,虽经义非所长,然律令判牍中涉及军务处,皆能切中要害,显见并非只知匹夫之勇。更难得者,你身为驸马都尉,能敬重公主,夫妇和睦,此亦是德。望你日后,能文武兼修,既展所长于疆场,亦知忠孝节义于朝堂,则杨氏门楣,可赖你而光大。”
杨定微须的面庞上露出少有的郑重,他挺直了雄健的脊背,抱拳沉声道:
“祭酒、卢公之言,学生字字铭记于心!必不负期许!”
最后,卢壶的目光落在尹纬身上,斋内似乎安静了一瞬。
尹纬垂着眼睑,浓密的虬髯遮掩了他大半神情,只余紧抿的唇角显出一丝惯有的冷峭。
卢壶的声音依旧平稳:“景亮,祭酒言,你才思敏捷,尤精律令析理,判牍之精,此科无出你右者。然你性情冷峻,言辞间常带机锋,平日论事,难免有惊世骇俗之语。”
尹纬的指尖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
卢壶续道:“然祭酒亦言,汝之论,虽显锐利,其心却在社稷,其忧实为黎民。绝非为一己之私而故弄玄虚、哗众取宠之辈。故此次力排众议,擢你为第五。非为汝之狂言,实重汝之实学与真心。望你日后,能敛其锋芒,藏其圭角,将这份才识用于经世济民之正道,则他日成就,未可限量。”
尹纬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此刻波澜骤起,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彻底理解的震动交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