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

陆观微久久没有回答。

听见崔晏的声音时,那双清亮的眼眸悄悄缩了一下。

只是一瞬,变化近乎快得看不见,便又恢复如初。

“松手。”

少女的嗓音软软的,像春日新酿的花蜜一般甜。

语气却清冷胜过霜雪。

崔晏微微怔了一下。

“我说,松手。”

陆观微又重复了遍。

这次,她刻意抬高了声音,仍然没有去看那只扣在自己肩膀上的大手。

“听不见么?”

“我不松。”

崔晏怒火冲天,说话的态度也硬了几分,试图把陆观微掰过身来。

“我问你话呢!你先回答我——”

可陆观微还是不为所动。

崔晏气极,只能收回手,径直越到陆观微身前。

“你可是真心想替陆知旖嫁给那废太子?”

话音一落,他上前一步,猛地逼近。

“若是陆尚书强迫你,你尽管告诉我,我让我爹娘去和他说!”

崔晏的眉头不展。

他的视线紧紧地抓着陆观微,不放过她每根睫羽的轻轻颤抖。

“呵…说什么?”

陆观微徐徐吐了一口气。

一缕白雾升起,又飞快散去。

她这才抬眼,第一次与崔晏对视。

“说你其实很贪心,我父亲的两个女儿你都想娶回去?”

歪了歪脑袋,勾起的唇角处藏了些许笑意。

嘲讽且凉薄。

这个时候提起陆知旖,崔晏果真有些不自在。

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尖:“你别胡说八道。我和陆知旖清清白白。”

顿了顿,他忽而反应过来,如梦初醒。

“蓁蓁,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因为我昨夜在宫宴上和你姐姐多说了几句话?”

崔晏并不相信陆观微一夜之间就立刻变了心。

她这副模样分明就是在闹脾气。

小女娘家家的,喜欢争风吃醋也正常。

想来自己还颇有魅力,在她心底颇具分量。

崔晏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

看向陆观微的目光亦不复方才那般强势凶狠。

那点被她刺激的怒意也消散了许多。

这时,一抹淡淡的梅黄闯入他的眼底。

原来是陆观微的脸颊上沾了一片小小的腊梅花瓣。

匿在了靠近耳侧的鬓发里,需要认真看才能察觉。

他忍不住抬手,想去抚摸那片柔软。

和崔晏夫妻十年,陆观微只需瞧上一眼,便能看穿这人的心思。

见那只手直直冲着自己而来,她稍稍偏了偏。

恰好避开。

崔晏的手在半空中僵住。

整个人恍惚了一瞬。

“蓁蓁,乖,别再任性了。嗯?都是我的错。”

崔晏没有丝毫恼怒。

他甚至耐心地轻声哄着陆观微。

“你我二人的亲事是在娘胎里就定下来的,怎么可以耍赖皮,说反悔就反悔呢?”

陆观微后退一步,他便无奈地追了上去。

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无任何恶意。

“蓁蓁,你自幼被拘束在这宅院里,不知晓朝堂险恶。那废太子如今狼狈得连几个像样的下人都没有,你嫁过去了,他那个病秧子,指不定还需要你亲自照顾。”

崔晏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在为陆观微打算。

“更何况,他反的可是谋反大罪——”

他压低了声音,温温柔柔地恐吓道。

“陛下如今将他囚于东宫,是念及父子情分。若有朝一日,那废太子再次触怒龙颜,届时,你真成了他的妻子…无论是我,还是你父亲,都无法护住你。”

说完,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好像此刻便感到十分为难。

陆观微静静地打量着他。

胃里一阵翻涌。

真恶心。

顶着午后的寒风,她冷冷地笑了笑。

前世他便如此。

那时,得知陆知旖也要嫁进燕侯府,她哭闹着跑到燕侯府,不顾脸面地和崔晏大吵了一架。

他最见不得自己的眼泪。

于是,赶紧着急地牵着自己,顺理成章地相拥,然后低声温和地哄骗。

“我娶夭娘不过权宜之计,我心里爱的,惟有你一人。”

虚伪。

陆观微的眼眶一红。

自己那个时候真是傻得可怜,居然真的信了他的话。

“别演了,崔晏。”

陆观微蓦地开口。

“那么多年了,你不累吗?”

崔晏被她的这一句砸的发懵。

陆观微性子温软,何曾这般对他说过重话?

“我……”

陆观微不等他解释,先发制人,打断了他的话。

“你既想我嫁给你自愿为妾,又想娶陆知旖这个嫡女为正妻。”

一语中地,崔晏须臾之间白了脸。

“还有凭月。”

陆观微反问他。

“你是不是也想顺手将她收为偏房?”

这些过往,她心里早已无波无澜。

只是回忆起来,还是有些郁郁不平。

“你太得意了,崔晏。”

她终于蹙起秀气的眉头。

“我也好,二姐姐也罢…还有凭月,不分高低贵贱,任何一个姑娘都不是你的玩物。”

“你的爱太浅显了。想起来的时候抱在怀里,不喜欢了就丢在一边。”

“这不是爱,不是喜欢,只是单纯的占有。”

陆观微的声音不高。

但字字诛心。

“所以崔晏,我不要了。我不要你了。”

崔晏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蓁蓁,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

“那是燕侯世子你自己的事情。”

这是陆观微第一次这样称呼崔晏。

她向前一步。

“入东宫嫁废太子,我心已决。”

越过崔晏,她头也不回。

疾风撩起她那长长的杏色发带。

“日后你我二人,不复相见。”

盯着陆观微进屋的身影,崔晏不敢置信地攥紧拳头。

门扉禁闭,他孤身一人在园子里站了许久。

西偏院的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触这位爷的楣头。

纷纷窝在屋子里,伺候着陆观微。

崔晏想不明白。

他今日来,是想约陆观微与自己一起去过上元节的。

那日是武慈皇后的生辰,雍京的大街小巷都会挂满花灯。

陆观微一定会很喜欢。

如今看来,好似没什么必要了。

————

里屋。

银霜炭在盆里静静地烧着,陆观微吃过晚膳,坐在榻上,百般无聊地翻着一册话本子。

那话本子说的是一个叫女状元的故事。原本,女状元有一个夫婿,结果成亲半年不到,就被当地的官员子弟陷害,坐了牢。

那女子为了进京面圣,勤学苦读三年,终于考上了状元。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痛诉冤情。

最后,夫婿被放了出来,女状元也辞去官职,回乡与他团聚。二人恩爱百年,子孙满堂。

打了个哈欠,陆观微放下话本子。

这个故事看似圆满,她却极为不喜。

女状元辛辛苦苦考上的功名,怎么可以为了一个男人,说弃便弃呢?

不仅浪费了她那三年苦读的学识,对百姓和朝堂也不甚负责。

她以前怎么喜欢看这种东西?

什么品味。

“三娘子。”

采桑一进来,就见陆观微皱着小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她凑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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