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与此言一出,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众人有些打量谢淮与的脸色,有些看姜幼宁,还有一些则等着上首的乾正帝开口。

姜幼宁没想到谢淮与会忽然提出这般要求。

她不由攥紧自己的袖子,下意识看向左侧席位上的赵元澈。

他穿着雾青色圆领襕衫,身量颀长,坐姿端正,手搁在面前的小几上。衣摆处露出里头精白的内衫,腰间金印流苏轻晃。

殿内烛火映着他半张清隽的脸,眉目冷峻,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那笑意不是发自内心,全是应酬。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只一眼,却犹如锋锐的刀尖,直刺人心。

姜幼宁顿时如坠冰窟,脸儿煞白,手脚一瞬间都凉了。

他生气了。

只怕她吃了汤药也护不住自己。

她好怕。

“你这孩子。”乾正帝瞧了谢淮与片刻,伸手一指姜幼宁:“忽然就提这样的要求,也不问问人家姑娘愿不愿意。瞧她吓得脸都白了。”

“阿宁,你肯不肯?”

谢淮与侧眸看姜幼宁,潋滟的狐狸眼中都是笑意。

姜幼宁不敢摇头,只睁大雾蒙蒙的眸子祈求地看着他。

希望他说,他是开玩笑的。

他毕竟是瑞王,又是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

她不好直接驳谢淮与的面子。

谢淮与应该明白她的意思。

“父皇。”谢淮与转过头,朝上首道:“阿宁不说话,就是默认愿意了。”

“人家姑娘都没开口。”乾正帝有些好笑道。

“她是女儿家,脸皮薄。”

谢淮与也笑。

乾正帝是有些无奈,摆摆手道:“好吧好吧。来人,将姜姑娘的席位搬到瑞王身边去。”

“谢父皇。”

谢淮与弯腰行礼,声音别提多响亮。

他特意看了赵元澈一眼。

姜幼宁也近乎本能地悄悄瞧赵元澈。

但见他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坐姿亦不变。只是搁在小几边的手攥着桌角,骨节一片苍白。

她心揪了起来,不知所措地攥紧手。

“幼宁,站着做什么?还不谢恩?”

韩氏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堆起笑来,露出一副慈母的模样。

这是在人前。尤其圣上在前,她要将样子做足了。

实则,她心里头恨得慌。

姜幼宁这小**,竟有这么好的命。

不知瑞王看中她什么了?要这样护着她!

赵铅华坐在康王身边,瞧谢淮与这般对姜幼宁,气得变了脸色。

她扭头看身旁康王被酒色掏空的老脸,但见康王端着酒盅,看着谢淮与和姜幼宁。

见她看过来,康王咧嘴对她一笑:“看这二人,倒是般配。”

赵铅华更是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将眼前的小几搬起来,砸在他脸上。

“跟我来。”

谢淮与伸手去牵姜幼宁。

姜幼宁躲开了,也不想再看赵元澈。

她只是低头,跟着前头的谢淮与。

早有宫人上前,将她的桌席搬到谢淮与的席位旁边,靠在一起。

姜幼宁一路走过去,面对各种各样打量的目光,身子越发僵直。

这位置离乾正帝很近。离赵元澈也只隔了两个席位。

“坐。”

谢淮与率先坐下,抬手招呼他。

今天穿着一件绛红暗团纹锦袍,衬得漂亮五官越发浓烈逼人。他笑得随意慵懒,很容易叫人不对他设防。

姜幼宁低头瞧了一眼。桌上摆着精致的碟盏,他又给她掸了掸座垫。

她僵硬地在他身侧坐下,侧眸扫了一眼。

背景是满殿的烛火和人影,赵元澈的侧脸清清楚楚映入眼帘。他捏着酒盏,垂着长睫,不知在思量什么。

姜幼宁抿了抿唇,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他悄悄地见苏云轻,私底下不晓得对苏云轻有多好。

凭什么转过身来,还要要求她不和别的儿郎走得近?

她只不过是他的养妹而已!

“诸卿,今日为年初一,朕不谈政务,不论文武。以这盅酒,愿今年天下风调雨顺。也谢诸卿的鞠躬尽瘁。”

乾正帝举起酒盅开口。

“谢陛下,陛下新禧,陛下万岁!”

众人举起酒盅,山呼万岁。

姜幼宁自然也跟着一起举起酒盅。

见别人吃酒,她也将酒盅举到唇边。

她的本意只是碰一碰。

因为她酒量不好,果酒稍微吃多一些,也要醉酒的。

所以她不打算沾酒。

这般动作只是做做样子。

“别喝。”谢淮与却伸手拦住了她。

她诧异地看他,不知他是何意。

“这酒后劲儿大,你不善饮酒,吃了要难受的。”

谢淮与正看着她,

懒散的狐狸眼里带着笑,映着灯火亮晶晶的。

姜幼宁点点头,放下酒盅。

她没什么心思和他解释她本来也没有打算喝。

菜一道一道送上来,摆在她面前。

她没什么胃口,一下未动,只垂眸看着。

谢淮与忽然伸过手来,拿走了她眼前的小碟子。

姜幼宁回神看他。

“你怎么不吃?过个年,我看你还瘦了。”

谢淮与取过她的筷子。

他先给她夹了一筷子炙羊肉,放进碟子里。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再夹了一筷子糟鹅掌……直到碟子堆成小山,才放回她面前。

“吃吧。”

他将碟子放回她面前。眉眼弯弯,笑着催她。

“谢殿下。”

姜幼宁硬着头皮接过筷子。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各种打量的目光。

那些皇室宗亲、朝臣、命妇还有贵女的眼神,从四面八方而来,盯得她头皮发麻。

“跟我客气什么?”

谢淮与见她吃了,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在姜幼宁看不见的地方,他朝不远处的赵元澈挑衅地挑了挑眉头。

姜幼宁一口一口吃着,却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只觉味同嚼蜡,如坐针毡。

她不敢看赵元澈。

她能察觉到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

她又吃了几口东西,努力让自己不害怕。

他们又不是夫妻,她没有理由忠于他。

再说,她和谢淮与又没真的有什么。

酒过三巡,殿内渐渐热闹起来。

乾正帝今日心情不错。朝臣的胆子也大,纷纷端着酒盅到处敬酒。

“姜姑娘,我敬你一杯。”

一个夫人走上前来,举起酒盅笑对着姜幼宁。

谢淮与对姜幼宁有意之事,朝中已有不少人知晓。

再看今日,乾正帝对谢淮与要求姜幼宁坐在他身边的态度,是有几分暧昧的。

说不准,这就要赐婚了呢?

姜幼宁虽然做不了正妻,但侧妃也不错了。何况瑞王满心满眼都是她,将来说不定在瑞王府比王妃还得宠呢。

不管如何,先讨好一下,混个脸熟总有好处。

姜幼宁抬眸望眼前的夫人,礼貌地端起酒站起身来。

她弯起眉眼,露出笑意。

实则,心中很是无措。

有大家夫人对她这样客气,她还从未经历过。

“我是户部尚书的夫人。”

那夫人自己介绍起来。

“夫人好。”

姜幼宁笑笑。

她有些后悔。谢淮与方才说这酒后劲儿大,她没将酒盅里的酒倒了,换成果酒。

这会儿当着别人的面,又不好换了。

不喝也不像话。

正为难呢,手中的酒盅忽然被谢淮与接了过去。

“她不善饮酒,我替她喝。”

谢淮与仰头将那一盅酒一饮而尽。

那户部尚书夫人看看他,再看看姜幼宁,笑着点头退下了。

“不会喝就倒点茶。”谢淮与提起茶壶,给她酒盅斟满:“不用太给他们面子,大差不差做做样子就行了。”

他笑着嘱咐她,将酒盅递回到她手上。

姜幼宁低头接过,心忽然一紧。

她眼角余光瞥见赵元澈。

他端着酒盅,面无表情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他走得不快,步伐平稳,腰间的金印没有丝毫晃动。

路过时,他目不斜视。

他没有看她,一眼都没有。

姜幼宁咽了咽口水,正要坐下。

“世子。”

谢淮与却忽然出言叫住赵元澈。

姜幼宁心一下提起来,险些腿软到跌坐下去。

好端端的,他都要走过去了。

谢淮与叫他做什么?

“殿下有事?”

赵元澈停住步伐,转头看谢淮与。

似乎是顺带,他瞥了她一眼。

姜幼宁心里像揣了几只兔子,克制不住地乱跳,呼吸一时都乱了。

“大过年的,你不和我们俩喝一杯?”

谢淮与朝赵元澈举起酒盅,身子故意往姜幼宁这边侧了侧,笑眯眯地看着他。

赵元澈抿唇不语,举起酒盅与他碰杯。

两人手里的酒盅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姜幼宁却好似觉得,那酒盅相触之间,冒起了火花。

赵元澈与谢淮与碰杯之后,并未收回手,而是将酒盅举到姜幼宁面前。

姜幼宁脸儿煞白,抬起眸子又瞬间垂下,不敢与他对视。

赵元澈端着酒盅,眸光森冷,定定望着她。

“阿宁,发什么呆?还不跟你兄长碰一个?”

谢淮与笑着催促她。

姜幼宁举起手里的酒盅,对着赵元澈。

赵元澈却缩回手去,双眸冷冷地盯着她手中的酒盅,唇瓣抿成了

一条直线。

姜幼宁不知他看着酒盅做什么?疑惑了片刻猛地想起来,方才户部尚书夫人来敬酒,谢淮与替她喝了一盅酒。

用的就是这个酒盅。

这酒盅谢淮与用过,她再用,不合适……

“倒是亲近……”

赵元澈淡淡启唇,重新抬起乌浓的眸,看着姜幼宁。

“世子说什么?”

谢淮与皱眉,偏头看着他。

赵元澈声音不大,只有姜幼宁听清了。

她心一跳,手一抖。手中拿着酒盅便滑落到了地上。

地上铺着地毯,倒是没有摔碎,这是里头的茶水洇湿了地毯。

“小心些。”谢淮与欲查看:“没事吧?”

“我没事!”

姜幼宁慌忙将手藏在身后。

“重新拿中酒盅来。”

谢淮与吩咐宫人一句。

他又当着赵元澈的面,重新亲手给姜幼宁的酒盅里倒了茶水。

姜幼宁捏着酒盅不敢动。

赵元澈倒是没有再说什么,他举起酒盅碰了碰她手里的酒盅,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后,他再次望了她一眼,转身而去。

“坐。”

谢淮与扶她。

“我自己来。”

姜幼宁躲开他的触碰,坐下理了理裙摆。

她又看了赵元澈一眼。

几个朝臣围着他说话,他偏头听着,微微拧眉,似乎并未在留意她。

她收回目光,此时才发现,自己攥紧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谢淮与提着茶壶给她倒茶。

“我自己来。”

姜幼宁接过茶壶,垂着眸子给自己倒茶水。

“你怕他?”

谢淮与忽然问了一句。

姜幼宁手一抖,看了他一眼。

他眼里有着探究。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垂了眸子,冷静下来回答他。

“你不怕他,你抖什么?”

谢淮与看着她微微颤动的手,似笑非笑。

“你别胡说。”

姜幼宁放下茶壶,将手藏在身后,脸色涨红。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神态看着自然有些。其实她清楚,和赵元澈之间的纠葛,谢淮与是知道一些的。

但谢淮与应该是只知其表,不知其里。

如若谢淮与连她和赵元澈发生了什么都知道,也就不会一直想将她娶进门做侧妃了

这世道,哪有儿郎会娶失贞的女子呢?

“我说什么了?”谢淮与一脸无辜,凑近了些瞥了赵元澈的方向一眼,笑着道:“你就答应做我的侧妃吧。往后不在镇国公府了,就不必害怕他。整个上京,除了我也没别人能在他手里护得住你。”

“不行。”

姜幼宁往后让了让,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赵元澈坏,谢淮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才不要做他的侧妃。

“为什么?”谢淮与不甘心:“我哪里不好了?你做我的侧妃,我可以答应你以后不娶正妻。等将来老头子驾崩,我就把你扶正……”

他承认,起初他纠缠姜幼宁,是因为赵元澈的缘故。

他和赵元澈之间有恩怨,要找赵元澈报仇。

那时候他找姜幼宁目的不纯。

可后来,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下,他发现了姜幼宁的好。

姜幼宁是除了他娘亲之外,唯一对他好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他是瑞王而没有起攀附之心的人。

如今,他对她真心实意。

“你别说了!”

姜幼宁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伸手去捂住他的嘴。

这话,要是叫旁边的人听了只言片语去,可是要杀头的!

他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在这样的场合说这种话,而且今日还是大年初一。

真是个疯子,这世上没有他怕的人了么?

“瞧你吓的。”

谢淮与抬起手,手心贴上她的手背,将她掩在自己唇上的手用力摁向自己。

她的手心又柔软又细腻,有她身上淡淡的甜香气,好亲极了。

炙热的唇瓣吻在手心。

姜幼宁这才反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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