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昭好说歹说一番,到底劝住了要起身的流云,流云放心不下,再三叮嘱她,务必要找老头看看伤势。

她口头应承下来,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待第二日晨起,洗漱了一番,一推房门。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不远处的药房。

平日里贾仙长多是背着药箱出门看诊,是以家里的药房十分简陋,就在厨房边上,用几根木头草草搭了个棚子,棚下支着药炉,此时正咕噜咕噜熬着药,柴火烧得劈里啪啦,一缕烟气飘到炉子旁的竹椅,呛得椅子上的人咳嗽了两声,手中蒲扇止不住地摇。

春光晴好,四五月份的晨曦向来柔和,西昭一双漆黑的眸子,迎着天光,久久不曾眨动。

她在等。

片刻后,那人转过来。

庞眉鹤发,目若悬珠。

一张脸与西昭半年里所见的面容,分毫不差。

西昭怔住,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是她错了?

不,不可能,那断手,分明就是......

“西昭,你怎么了?”

西昭呆站许久,直至肩膀上传来触感,她才从思绪中蓦地抽离出来,眼见流云端着盘包子,神色担心地站在她身前,西昭摇了摇头,笑说犯困罢了。

鼻尖传来新鲜出炉的包子香气,西昭不用看,也知道内里是猪肉馅儿的,贾仙长此人素来无肉不欢,尤爱肥腻的猪肉,因而每日餐食,必少不了这顿猪肉包子。

她接过流云手上盘子,往饭桌走,刚坐定,那头流云便扯着仙长过来了,非要先为西昭诊过伤,再开饭。

西昭本欲拒绝,耳边忽有树梢飒飒声响,睨了一眼。

见贾仙长今日衣着尤为宽大,两侧衣袖被风一吹,恰似蝴蝶飞舞,她心念一动,递出手去,道一声:“有劳仙长了。”

贾仙长坐在她身侧。

“不必客气。”他两指轻扣西昭脉搏,半晌后道:“气息还算平稳,想来不是大伤,等会儿我写个方子,每日煎了药喝下,三日后便可恢复。”

声音平淡,神态,言辞与往常均无不同。

西昭垂下眼睑,掩住眼底情绪,道了声好。

见西昭没有大碍,流云放下心来,忙里忙外地,又从厨房端出两盘点心,摆了满满一桌餐食后,才满意地招呼二人吃饭。

饭桌上一时筷箸交错。

细瞧之下,却只有两双筷子。

因着西昭此人有个挑嘴的毛病。

她身处冥界时,仗着自己一介魂体,每日只吸两口香烛烟气过活,如今还魂了,反倒显出这挑嘴的毛病,满满一桌餐食,她一概不动,只恹恹地盯着面前的米粥,用手里的调羹来回搅弄,吹散热气后,抬眸间无意掠过餐食,心中陡然升起一抹怪异。

她按捺下这股情绪,若无其事地喝下一口米粥,再抬首,便是一副关切情态,柔声细语道:“仙长此行治疫,可还顺利?”

初春微寒,不过须臾,那盘肉包便不再冒热气了,西昭话音落时,贾仙长的筷子正越过凉透的包子,夹远侧的甜糕,闻言,他筷子一顿,旋即漠然道:“不是什么稀奇疫症,佐以古方,便可根治。”

“是吗,”西昭垂落的眼眸微闪,瞬息后,仿佛真心为解决疫症高兴般,嘴角绽出一个轻柔的笑来,继而温声道:“如此,便好。”

此话之后,二人不再言语。

西昭低着头喝粥,余光里,是饭桌下贾仙长藏于衣袖的左手。

光滑,洁净。

没有一丝伤痕。

-

青莲宗坐落在不夜城,永夜山上。

不夜城,永夜山,一般人乍听之下,心中大抵都有同一个疑问:都城既有不夜之名,为何城中高山反而取了个名字叫永夜山,这也忒怪了。

其实,永夜山本不叫永夜山,改名起因,约莫要追溯到百年前,青莲宗举宗搬迁到此山之时了,那时,青莲宗宗主还是青霞真人江笙玉,是个老成持重的正道大能,在他治下,门内弟子个个志洁行芳,青莲宗也颇有老派修真宗门雅正端肃的美誉。

唯有一点,江笙玉此人,眼光不太行。

偏偏将宗门选址定在不夜城。

不夜城素来民风开放,不设宵禁,时时玉楼笙歌,处处烟火酒家,美酒佳酿有之,勾栏名妓有之,以至于,文人雅客诗写:一入不夜忘思归,无心再续太虚梦。

门风严谨的青莲宗遇上繁华奢靡的不夜城,这实在是,极端碰上极端。

青霞真人自己年事高道行深,守得住心,可门下那群子弟哥儿,到底是正值芳华,好奇心盛,进了这繁华的不夜城,焉有日日困在这深山峻岭的道理,于是乎,一个两个的,都起了歪心思,偷着跑下山见世面,更有甚者,溺于红尘,仙也不修了。

江笙玉后来知晓此事,气得闭关半道强行出关,惩治了偷跑下山的弟子,还将此山改名永夜,以此告诫门内弟子,方压下这股思乐之风。

当然,他看走眼的,也不止这一件事,挑的继任掌门也是个不担事的,如今的青莲宗更是不复从前了。

门口的守卫弟子,瞌睡的瞌睡,玩闹的玩闹,一派懒散中,黎之阙御剑缓缓落于山门前,见无人来问,蹙了蹙眉,提着个半身焦黑的人,自顾自径直入门。

他今日未着白,穿一身织锦玄色常装,上缀祥云暗纹,玉冠束发,身姿利落飘逸,只是面无表情,配上一双冷月似的眼睛,难免叫人望而生畏。

威武石狮旁斗鸡的守卫中站起个国字脸的弟子,正想松松筋骨,哈欠打到一半,朦胧视线里,忽然出现个俊朗的黑衣人,惊了一惊,忙从地上抄起家伙事儿,大喝道:“来者何人!”

众人皆被这一声吓到转过头。

循声望去,黑衣人手上提溜着一个,半身焦黑,形容不像活人的"人"。

黑衣冷面客,诡异走尸怪。

青莲宗弟子中有胆小的,一见这骇人场景,吓得大喊:“不得了了!魔界攻门啦!”

黎之阙听了这声喊,前行的步子倏地滞住,面上破天荒地露出几分不解,片刻后,缓缓将手上提溜着的“人”,放到地上。

众人两两对望,见来客似乎没有敌意,这才大着胆子,紧握武器,慢慢靠近地上的“人”。

一通观察过后,青莲宗的弟子们忽然发现,这焦黑走尸怪,怎么长得同他们的二师兄蔡珩如此相像呢?

黎之阙正欲开口,趴着一排瑞兽的飞檐下,绘有莲花的朱红大门悠悠打开,门里走出个着墨绿广绣长袍的清秀男子,唇红齿白的,乍看之下,有些女相。

朱门大敞,带起一阵风,携着清苦的药香四散。

男子缓步走近,经过石狮旁的斗鸡时,无奈地摇了摇头。

末了,视线扫过不远处抱胸站着的黎之阙,眸子忽地一亮,欣喜道:“之阙?”

“......清河?”

青莲宗分四宫,仙府居于顶峰,其余各宫择一方位而居,四方错落殿宇由白玉连廊连接,从高处俯瞰,便如一条锁链,箍住永夜山,莫清河带着黎之阙,从北向的连廊往南走,山高雾重,楼阁巍峨,凌霄之上,二人交谈的声音,惊起一池仙鹤展翅而去。

二人并肩而行,莫清河走在黎之阙左侧,一双眼睛却黏在他身上,来回的瞟,瞅了半晌,长吁短叹两声,摆出一副气恼又无法的表情。

黎之阙目不斜视,道:“作甚?”

莫清河伸手搭在黎之阙肩上,道:“多年不见,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黎之阙拂开他的手,“没有。”

“——嘿,”听了这话,莫清河忍不住了,跳到黎之阙前方,气势汹汹地捶他一拳,随后面向黎之阙,倒行着走,“你小子,当初不告而别,让我伤心了多少年!”

“这么多年了,也不来看看我,现在知道来看我了,我跟你说——晚了!没个几十坛玉城桃花酿,我是不会原谅你的,还得配上醉春楼的烧鸭、桂花酥.......”

十根指头还未数完,莫清河的如意算盘被一句“我不是来看你的”砸了个稀碎,一口郁气上不来,淤在胸口,简直气得半死。

讲真,他先头第一眼看到黎之阙时,不可谓不开心,少时交情,总是格外珍贵些,况且莫清河此人性子乖张,表面虽一副温润做派,实则骨子里自有一股傲气,他十三岁接过师傅衣钵,行医救人,十七时被尊为医圣,年少成名,天纵奇才,瞧得进眼的人不多,称得上朋友的更少。

黎之阙这根木头桩子算一个。

哪知这人,一句话往他心窝子里戳,莫清河越想越气,可惜,质问的话还未出口,木头就越过自己往前去了,他只得急忙跟上。

一转身,眼前已是熟悉的场景了。

竹门青堂,明窗净几。

原是济世堂到了。

黎之阙跨步,自顾自进了屋子,看了一圈,发觉房中一应摆设与从前无异,便十分熟练地取了三根香,朝正堂墙上挂着的青霞真人画像,拜了拜,往香炉插好香时,后头抬担架的两名青莲宗弟子恰好赶到。

他朝慢悠悠踱步的莫清河唤了声:“你来瞧瞧。”

莫清河一面翻白眼,一面阴阳怪气道:“瞧什么,斩妖除魔,受点伤很正常。”

黎之阙打住他:“不是寻常伤势。”

莫清河冷哼两声:“人都送到我这了,自不会是寻常伤势。”

黎之阙知道他脾气,气上来时,说撒手不管便撒手不管了,只好无奈道:“贵宗弟子。”

莫清河讥讽道:“不过是些狠戾无耻之徒,你以为青莲宗还是从前的青莲宗吗?”

黎之阙暗叹口气,道:“实则这趟.......顺道也是来看看你的。”

听了这话,莫清河脸色稍霁,“当真?”

“嗯。”

心中郁气得以纾解,莫清河孩子似地笑了,一面走,一面小声咕哝,“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不过......”

担架上的被褥被两名青莲弟子掀开,莫清河睨了一眼,碎碎念的嘴顿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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