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新官上任数日,只躲在丽泽轩里办公务。

那苏信年纪虽小,但聪明灵透。陆离但有所问,他寥寥数语,便解释得极为清楚。

两天下来,陆离有心用他,便让人在自己书房多置了张书案,让苏信在自己身边办公。

张主事乐得清闲,只嘱咐苏信好好听从陆通判吩咐。

只有卢嘉不太开心,见苏信短短数日便得了陆离的信任,颇有几分“失宠”的危机。

这两日愈发会看人脸色,手脚也勤快,添茶倒水,传信跑腿,忙得似个陀螺,鞋底都要磨穿了。

这一日从外面回来,手里拎了只鸟笼,邀功一般给陆离看。

陆离见笼子里乃是一只鸟,鲜亮的鹅黄羽,一双小黑豆眼,十分神气。

奇道:“哪里来的?”

“胡知州送的,他说郎君年纪还小,正是爱玩的时候,想必喜欢这些玩意儿,特意派人送来的。还送来一张拜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拜帖递过来。

陆离想起州衙后院那座亭子,檐下挂了二十余只鸟笼,每一只都养得十分精心。

心道哪里是我喜欢,分明是你喜欢罢。

打开拜帖一看,原来后日是端午节,白苹洲设宴,胡琨请她去赴宴。白苹洲,好像在归安县……

陆离沉吟片刻,看向左侧的苏信:“这端午宴,往年也有吗?”

苏信正握笔誊抄一份公文,闻言抿嘴一笑,一心二用,手上不停,嘴上却回她道。

“都有的,这是湖州惯例。陆通判还没去过归安县罢?白苹洲就在归安县,是一处沙洲,洲上建了许多园子,风景是极好的。”

“除了官员,往年还有哪些人会赴宴?”

“湖州的望族——周、姚、楼、沈这四家,是必会赴宴的,因每年设在白苹洲的端午宴,和设在太湖上的中秋宴,都由这四家轮流做东。另外,赴宴的还有本地与外地的商人,多半是做蚕丝生意和茶叶生意的。”

陆离心中一动。

“这周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苏信侧过头,看了陆离一眼。

将手中湖笔搁到笔架上,方淡淡道:“什么生意都做,绸缎庄、酒楼、金银铺子……做得最大的,要数粮食生意,周家在湖州有二十多家米行,据说这两年在杭州也开了几家。”

听到这个数字,陆离忍不住吃了一惊。

湖州的两个首县①,便是乌程县和归安县。

乌程县县衙便在湖州子城城南,与州衙离得很近,归安县县衙则在白苹洲之上。

端午一早,卢嘉蹦跳着来敲陆离的门。

“郎君,马车已等在衙门外头了。”

陆离收拾妥当,一身利落地走出来。

料想今日酒宴鱼龙混杂,诸位官员必定不会穿官服。她便换了一身月白窄袖袍,发髻上簪一枚玉兰簪,清爽利落,十分俊美。

卢嘉脱口赞了一声:“郎君今日真精神。”

陆离见卢嘉也特意收拾过,穿了件墨绿新袍,活像一根艾草成了精。礼尚往来,夸了回去:“你瞧着也挺喜庆。”

她走出通判厅,上马车前,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对卢嘉道:“去叫上苏信。”

卢嘉喜色褪去些许,不解道:“今日端午,苏信应在家中过节呢!我又不知他家住哪儿。”

“他在丽泽轩,我方才瞧见他了。”

卢嘉只得听命。

卢嘉赶着马车,走得很慢。不怪卢嘉,也不怪马,今日天气好,出城的人太多。

陆离掀开车帘朝外看,只见街道上人头攒动,车马穿梭不止,河道中也不清闲,船只来往不息。

越走人越多,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马车几乎寸步难行。

“早知如此,便乘船了。”陆离放下车帘。

苏信抿嘴一笑:“今日租船更是比登天还难,有几段河道被封了,要做龙舟竞渡比赛。”

陆离眨了眨眼,默然无语。

苏信安慰她:“过了骆驼桥就好走了。”

果然如苏信所说,等马车龟速通过骆驼桥,前路豁然开朗。卢嘉在车外大声道:“郎君坐稳了。”

一声鞭响,马车忽然加速。

苏信似乎在出神,一颠之下,整个人离座飞出去。陆离连忙伸手攥住他胳膊,人瘦得像只小鸡崽,很轻易地将人提了回来。

一等坐稳,苏信立刻甩开陆离的手,抽回自己的胳膊:“多谢陆通判。”

他一贯警醒,立刻发觉自己举止过激,不安地看向上官。

却见陆离仿佛什么也没察觉,掀开车帘朝卢嘉喊了一句:“慢一点,咱们又不赶时间。”

车帘一闭,卢嘉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来:“知道了,郎君。”

陆离心中有些心惊,方才握住的那段胳膊,实在太细了,就像七八岁幼童的胳膊。

她看向苏信,苏信垂着头,在默默地卷自己的袖子。

平日里常做抄写的活计,他的袖子一直是卷了几道别上去的,陆离看惯了,没觉得什么。

现在觉得有些不对,苏信这身常穿的灰袍,好像过分宽大了些,袖子尤其长,要卷上宽宽的三道,方能将手腕子露出来——简直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裳。

穷苦的百姓会买旧衣穿,多半不太合身。但苏信……难道书令史的俸禄不够他穿衣吃饭吗?

陆离暗暗将这事放在心上,她对人家上了心,便见不得这人受委屈。

下了马车,已有小船等在渡口。

船夫躬身将船划到三人面前,问:“可是陆通判?”

卢嘉给他看了拜帖。

三人上了船,在曲曲绕绕的碧水中穿行。不知穿过几个芦苇荡,方在一蓬蓬花木中,瞧见几只翘出的檐角。

陆离压低了嗓音,对身侧的苏信道:“你今日别离开我身边。”

苏信小心翼翼地觑了她一眼。

陆离笑了笑,声音挺温和:“我初来乍到,人也不认识几个,你替我看着点,免得我认错人,闹笑话。”

苏信小声答应了。

各地端午庆祝都一样。

在刘僢的主持下,知州胡琨先发表了一番贺节祝词,待大小官员落座后,龙舟竞渡开始。

苏信小声向她介绍,原来这几支龙舟队都是周、姚、楼、沈四家养的,当年端午胜出的队,将承办次年的端午宴和中秋宴。

也就是说,这是在抢“花银子”的机会。

“这是哪一年开始的规矩?”

苏信脱口而出:“泰和五年,今年已是第十三年。”

龙舟竞渡已比出了结果,周家的三支龙舟队,得了一、二、六名,可谓是大胜。

“年年都是周家赢?”

“那倒不是,十三年前,周家还没发家。”苏信顿了顿,方小声在陆离耳旁咕哝,“当时是姚、楼、沈、童四家,后来周家娶了童家的小姐,童家大约是……时运不济,没几年就没落了。反而周家越来越兴旺,尤其是这几年,仿佛是交了好运,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四家之首,龙舟竞渡已连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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