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杀案发,昌王被软禁王府,短短几日,他头发白了掉了,下颌胡子也快长不出来了。

他托一个小宦官带话给霍征:“王爷说,霍统领的账本,还在王爷那儿。”

这是威胁霍征为他周旋,否则就要供出他的账本。

霍征回:“如今局势不明朗,奉劝王爷养精蓄锐,不要轻举妄动。”

摆明是推脱,不愿帮忙。

得知他的回答,昌王暴怒,他仔细看霍征的账本,里面好些田庄,当初他令人检查过,都是真的。

可为何霍征敢这么回自己?

他这样,昌王和幕僚反而不敢把账本传出去。

几经周折,他们终于打听清楚,这账本背后的主子,其实是皇帝自己。

自古君王拿罪臣的家财充盈自己私库,并不少见,但只有昏君才会不顾朝廷,无所顾忌。

皇帝还是顾忌臣子口舌的,便以霍征为臂膀,让他处理这些财产。

霍征把他自己的真账,和皇帝的账本,混淆到一起,欺骗了昌王。

要是昌王把这份账给皇帝,那就是儿子查老子的账,反了天。

意识到这点,昌王和幕僚出一身冷汗,又惊怒,自己竟叫霍征摆了一道!

仔细一算,这件事里,霍征全身而退,更令人不敢深想。

可他们自身难保,也没法报复霍征。

那幕僚道:“王爷,今日早朝,段方絮那几人,又联合**王爷。”

此案虽是宗室相关,但因闹太大,朝臣认为应贬昌王为庶人,逐出盛京,子孙永世不得进京。

这惩罚对宗室子来说足够了,再过一点,就是**。

他们也在试探皇帝的底线,要是这都不答应,**更别想了。

果然,皇帝没有答应。

昌王想,那是因为父亲还疼爱自己么?也不见得,反而是段方絮他们越界了。

这几年,他无事就揣测父亲为何点一个三元及第,从而隐约猜到皇帝的心结。

考虑许久,昌王说:“还是得请我母亲帮忙,就和我父亲提冯相与过去。”

幕僚:“王爷,这太冒进了。”

谁不知道皇帝恨冯相,这时候提他,就是**。

可昌王没办法了,只能破釜沉舟。

隔日,贤妃换了一身麻布素服,求见皇帝。

念及多年情谊,皇帝见了她,贤妃泪眼涟涟,问皇帝:“当真只能这

样处罚麟儿了么?

她叫昌王乳名,不难看出,当年皇帝如何宠爱这孩子。

皇帝也陷入回忆。

贤妃又说:“你还记得麟儿**的事么?

皇帝:“你别说了。

他刚登基时,朝中臣子权势大,多少人没把他放眼里。

有一次昌王**,皇帝震怒,想彻查逆党。

冯相以朝政未稳,不该大动干戈为由,阻挠了他。

他是皇帝,却连自己儿子**,都只能忍。

这还是一件小事,往后,一次次一**,冯相把控朝政,他的话比圣旨管用,皇帝却也只能听他的话,叫他如何不恨。

除了恨,皇帝还有惧。

今日,贤妃和他聊起冯相,让他记起那段寝食难安的日子,是贤妃、昌王陪着他熬过来的。

毒杀案里,皇帝恼恨昌王对弟弟下死手,可他儿子没剩下几个,真要把昌王贬为庶民,还会牵涉他的孙子。

他犹豫时,宝珍大闹也就算了,衡王毕竟是她父亲。

然而,以段方絮为首的朝臣,认为该严惩昌王,就差明说该把昌王流放西北。

再如何,昌王是皇子,所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也要看皇帝的意愿。

皇帝不愿让孙子受辱。

朝臣的做法,便如当年,冯相说什么,他都只有点头的份。

可这是他的天下,为何要叫旁人操控。

贤妃擦着眼泪,看皇帝沉默不语,便知道还好儿子赌对了,纵然坠入泥潭,也还有挣扎的机会。

午时后,皇帝披着氅衣,回和清宫。

他翻着奏折,忍着一声声咳嗽。

他情绪不对,霍征知道他去见昌王生母了,心生警惕,探听一番。

听说他们聊到冯相,他眉间窜起一股阴郁。

当年昌王追杀冯氏,如今却还要靠冯相,来激发皇帝的恻隐之心。

霍征对昌王旧恨新仇涌上心头,许久,方抚平心中戾气。

便也是这时,皇帝吃下一碗药,用巾帕擦擦唇,叫大太监:“宣陆爱卿。

从前朝中“陆卿

这时宣陆挚,应当受早上贤妃影响。

霍征明了,也找来个禁军,叮嘱:“你去六部,同陆郎中这么说……

……

陆挚揣着一个馒头吃,另一只手奋笔疾书。

他已卸任吏部,但吏部牵

连了好些人还得他来做那边户部却也需他办事。

在旁人看来他一人兼任吏、户两部的实权岗位却处理得井井有条也得了宰相欣赏可谓意气风发。

只陆挚烦闷他每日回家都亥时有时甚至只能住衙署偏又不好和别人说。

便是这时禁军腿脚快比皇帝的宦官先来找他。

那禁军小声说:“昌王与官家聊过冯相官家就召见大人可得做好准备。”

陆挚:“多谢告知。”

那士兵也不走看着陆挚。

陆挚明白他这是讨赏想着他找遍全身拿出两个铜钱给他。

士兵握着两个铜钱这也太少了吧?

实则因陆挚已和霍征说开霍征使人告知定也有自己的目的他就算有钱也不想打赏霍征的兵。

况且他攒金子没钱。

打发走士兵想着皇帝的人也要来了陆挚在廊下缓缓踱步放松思绪。

果然不一会儿御前传话的小宦官来了。

陆挚抻抻衣摆进宫觐见皇帝。

之前摔了一跤又生过病

他令陆挚免礼又赐座方语重心长道:“陆爱卿朕召你只问一件事你认为谁堪任储君?”

陆挚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起身:“臣不敢揣测。”

皇帝道:“段卿提了阿晁。”

裴晁是衡王的第二子宝珍的弟弟相较世子的软弱无能他还算有点主见。

年后段方絮从工部尚书升迁尚书右仆射便是右丞相。

他提衡王第二子是在其位谋其政。

陆挚却不认为自己能插手立储道:“臣资历浅段大人应是有自己考量。”

皇帝打量陆挚。

如今朝中人人力争上游像陆挚这样三缄其口的很容易错过机会。

这也叫他发现陆挚并非冯相。

不管皇帝承认与否长期以来他活在对冯相的恐惧里。

保兴十一年他钦点陆挚三元及第除了因陆挚才华更因他不想一直被困在那种恐惧里。

朝臣越觉得他不会钦点一个三元及第他越要这么做。

自己与上一个三元及第闹得不堪尤其是诛杀他全族史书不会给自己留太好的名声。

那他就与下一个三元及第缔造一段君臣佳话。

可没等培养起陆挚在

处罚昌王的事上,他又被朝臣架起来。

皇帝又问:“你觉得该如何处罚昌王?”

陆挚道:“昌王乃皇室,只看宗室如何处理。”

皇帝:“宗室若非要保他呢?”

陆挚心内叹了一声,为段方絮。

他倒不是恭维皇帝,而是说了个事实:“官家是宗室之首,自有权决定。”

这话无异于“这是皇家家务事”,刹那,皇帝龙颜大悦,道:“这话没错。”

陆挚又想,是没错,但也不代表全对。

不过,天家父子间,他不想掺和。

这般说了几句,皇帝起了让陆挚与段方絮对峙的心思,就听陆挚又说:“臣有一事,想请示官家。”

陆挚走的时候,霍征抱着手臂,叫住他,直接问:“陆大人,聊得如何?”

陆挚笑道:“甚好。”

霍征抬眉,那日他和陆挚谈过,陆挚却不打算与自己联手。

他倒要看看,接下来的洪流里,陆挚会怎么做。

陆挚却将烦恼抛却脑后。

今日还有些不少事没做完,他一颗心已经穿过重重宫墙,飞跃翩翩落雪,落到了梅树扎根的地方。

梅树下,小甘蔗站得笔直。

云芹朝手心哈了一口气,对小甘蔗说:“好了。”

小甘蔗回头,与她等高处的梅树树干上,死结绑着一道云芹亲手打的丑络子。

云芹:“现在你这么高,下次回来,就能对比了。”

小甘蔗:“好呀!”

不远处,卫徽小声说:“娘子,小姐,梅树如果长高了怎么办?”

母女俩突然反应过来:“对哦。”

小甘蔗:“怎么办?”

云芹笑道:“它长高就长高吧,就让阿蔗和它比一比,谁长得快。”

并不是因为络子打了死结,懒得重编一条络子的缘故。

小甘蔗望着梅树,心中不舍,说:“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呀?”

云芹:“还不知道。”

门口,陆挚回来好一会儿了,他看着她们说话,才笑道:“应该快了,我觉得官家会应允。”

云芹回眸,道:“今日这么早回来。”

陆挚:“事没做完,明天得早点去衙署。”

想到要出京,云芹问:“那接下来去哪?”

小甘蔗:“去哪?”

去哪?

陆挚提出想外放当官,叫皇帝措手不及。

皇帝也迟疑,他本想扶持他,

与段方絮互斗,如今京中机遇难得,再过三年,他跃升到三品侍郎,都是有可能的。

况且陆挚身后没有世家家族,和段砚不一样,这时候却要出去。

夜深了,皇帝还在皱眉思索,不愿安寝。

大太监躬身上前,说:“官家,别想了,这陆大人如若这时要外放,可见他胆小怕事。”

皇帝:“胆小怕事?你错了,他这是万分大胆。”

“大胆到他认为他就算这时出去,错过一次机会,朝廷将来换了形势,他依然能回来后,依然能掌权。”

大太监一惊,打了自己一巴掌:“哎哟,小的眼界窄小,陆大人不愧是三元及第!”

皇帝想,既然如此,他就成全他。

不枉二人君臣一场。

他拿起陆挚申请外放的折子,用红笔勾写了个“准”,又写下地点:权知建州军州事。

……

陆挚外放建州。

云芹打开一张大的地图,开始找:“建州,在哪?”

陆挚擎着灯,指着右下角一处,道:“这儿,福南路的。”

云芹:“南边?”

陆挚:“对。”

云芹合起地图,道:“我还没去过南边,是不是该准备起来了?”

陆挚:“对,前任知州七月调走,咱们要在那时候抵达。”

云芹:“那我和宝珍说说。”

陆挚笑道:“快说吧。”出京真好。

这几个月,宝珍没得空闲,朝中大臣推举弟弟,她自然全力支持。

众人以为衡王去世后,衡王府又会陷入沉寂,宝珍却接过权柄的火把,重燃起衡王的势力。

也因此,衡王府如今风光无限,门庭若市,不比衡王还在的时候差。

这日宝珍招待完一些夫人,数着时辰,听说云芹来了,她小跑到门口,笑道:“你还记得我呢。”

云芹手里提着一袋干净的梅花,也笑说:“不敢忘记。”

两人坐下吃了点茶,宝珍又说:“听说陆大人要外放了?”

云芹:“是,我是来和你说这件事,我也要去南方。”

宝珍缓缓吹了口茶水,说:“你让陆拾玦自己去,你留在盛京,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云芹道:“我想出去看看。”

宝珍顿时拉下脸:“我拿你当好友,你就这么对我,你走吧。”

云芹知她犯了性子,说:“好。”

她还真出门去了。

宝珍的贴身婢女

想拦但没好意思真上前。

她走了宝珍赶紧又起来到了屋外只看云芹正和一个婢女讲如何做糖渍梅花。

看到她云芹一笑温和说:“好友怎么了?”

宝珍笑骂道:“还以为你真走了!”

云芹却知道她舍不得自己只是不会表达天家把孩子生得太高贵可人的悲欢离合不分高低贵贱。

两人重新回到屋内宝珍偷偷擦了下眼角说:“什么时候回来?”

云芹:“三年又三年?我不知道。”

宝珍:“早点回来。”

云芹:“好。”

宝珍又说:“你们要是太晚回来我可会把你们调回来的。”

她如今手里有权。

云芹学着男子作揖有模有样道:“宝珍大人手下留情。”

宝珍笑得捧腹趁着这时云芹示意婢女合门。

她轻声说:“朝中有风波你定要小心霍征。”

宝珍:“我知道这人要扶持九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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