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梨树巷又出会元,惹来几个官员家仆递请帖,巷子里比平时热闹了一点。
陆挚花了十来日处理交际往来,便收了心。
会试放榜后一个月,四月初五即是殿试。
本朝世祖年间,凡是参加殿试者一律录取,一甲状元榜眼探花,二甲赐进士出身。
贡士在殿试后才算天子门生,虽然举子也能入仕,但天子门生可不一样,所授予官衔品级不同,更别提对晋升的影响。
闲话少叙,三月二十,段砚娶妻。
马行街上,段府大门敞开,门庭若市。
段方絮和段砚因年岁差得多,长兄如父,段砚娶妻他也心情舒畅,一身冷厉变得缓和,在门口与各位大人拱手。
昌王派了赖矮子来送礼,是一盒南海珍珠,一幅刘大家的字画。
段方絮命人登记入库,又同赖矮子道:“昌王殿下有心。”
赖矮子:“小的劝大人两句,前几个月闹得难看,王爷还愿意送礼,也只能是看重大人了,大人何不就此歇了?”
段方絮道:“早已歇了。”
赖矮子满意地点头,等阳河水运彻底揽入昌王派系,他也能坐等收礼,如何让他不上心。
段方絮看着赖矮子远去的身影,暗自冷笑。
他让人在阳河县,散播秦玥之死是被借命的消息,秦员外表面不信,却悄悄找其余道士和尚核实。
那些道士和尚,自然也在段方絮的筹算中。
就等一次爆发。
赖矮子方要爬上马,但看一辆半新不旧的蓝顶的马车,缓缓停在段府门前。
与段府往来的,都是有身份的人,这是谁这么穷?
赖矮子定睛一瞧,原来是陆会元,他先下马车,又放了一只凳子,车帘又撩了起来,他扶着一个女子的手下车。
女子双目清澈,面若桃花,虽有身子,却不笨重,连唇角的笑,都是明媚轻和的。
赖矮子顿时惊为天人,此人竟这么漂亮,半点不输他之前在茶水摊偶遇的妇人!
说来,他之前有叫人去找过那妇人,可惜没找到。
赖矮子也不急着走了。
云芹和陆挚到后,好不容易找个角落停下租赁的马车,陆挚去交请帖,云芹便等林道雪。
陆挚前脚刚走,云芹听到自己侧后方传来一声:“这位娘子……”
云芹回身,看了一眼,没看到人。
她再低头这才看到赖矮子便说:“刚刚没看你有什么事吗?”
赖矮子脸色青了又白原先攒好了一套搭讪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这么会儿陆挚动作很快已经回来他从远远走来目光变化更明显缓缓低下来瞧那赖矮子。
他还没说什么赖矮子却气得一甩袖对随从道:“咱们走!”
陆挚抬眉云芹也奇怪说:“这人是来做什么的。”
陆挚:“他应是昌王府的人。”
从衣着上能看出来。
云芹骤地记起来:“哦是他。”捡陆停鹤手帕那人就是赖矮子。
陆挚轻轻蹙眉他猜到赖矮子的目的好在他没纠缠且先记下一笔便说:“不必理他。”
云芹小声:“其实我以为他是哪个宾客的孩子找不到爹娘。”
陆挚微讶笑说:“那张脸不年轻。”
云芹实事求是说:“**青也不年轻。”
**青也中了贡士报喜官去报喜时差点把**青的侄儿认成他反而把**青认成他爹。
所以云芹一开始以为赖矮子是个“小老孩”。
陆挚实在没忍住低声笑了又生了点愧疚在心里给**青告罪。
春日风暖他们说着悄悄话眼底笑意弥漫自是一方好景落在有些人眼中便是别的意味了。
陆家本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陆停鹤和大哥陆伯钰甫一下马车
陆停鹤想起上回她去找云芹提了两家和好的事却不欢而散不大好去打招呼。
陆挚察觉到他们视线因不想云芹发现他们指着别人的车介绍起各自关系。
云芹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自也没发觉。
而段砚知道陆挚不喜陆家人即便段陆婚事不成朝中关系依然匪浅不是他不想请陆伯钰就能不请的。
自然段家安排好了这两家宴上也没见过一面。
这本无可厚非陆伯钰心里却不快。
他前个月进御史台任主簿上峰却几次针对本就憋屈相比之下陆挚却连中两元。
陆伯钰便想五年前陆挚成天绷着唇角哪像如今这般快活果然他是人生得意觉得能碾压本家。
待得回陆府陆伯钰就同父亲陆湘说了此事。
陆湘叹气道:“眼看他登科进士我们家还要和他交恶不成
。
陆伯钰:“交好是不能的,就只有交恶。
陆湘想起陆泛,有些唏嘘。
陆湘:“这么多事,不是一两句能定的……思索片刻,说,“叫你媳妇带你妹妹,再去梨树巷一次。
“这是最后一次说和,再不行的话,另说。
……
从段府吃过宴席后,云芹就把各道菜记了下来,想着可以在家琢磨出新味道。
有《打醮记》打底,她现在写东西更通顺了。
自然,她也没放弃思考新的话本。
按文木花的话来说,她性子有一点倔,平时看不出来,但在不太擅长的事上,要么放弃,要么就一直做。
这日,陆挚去了京畿的县,**带着他和几个贡士去拜访老先生。
陆挚给云芹个地址,却知道她不爱找人,专门叮嘱了几遍,若是家里有事,不论大小都找他。
云芹就答应了。
他不在,她大胆摆出纸张,仔细思索故事。
她才刚起了个头,外面就有人拍门,李佩姑去开的门,疑惑:“你们是……
门外,是陆停鹤和一个年轻妇人。
从上回秋闱放榜后,这两陆家就没再见过面,说过话。
陆停鹤叫云芹:“嫂子。
那年轻妇人是陆伯钰的妻子,就是陆停鹤的大嫂,姓周。
她打量着云芹,道:“咱们亲戚人家的,你们上京这么久,我也没来拜访一个,是我的不是。
云芹说:“没关系,我也没去拜访你。
周嫂子听出她的意思,道:“日后,咱两个夫君都在官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闹成这样,和和睦睦的不好吗?
云芹:“你丈夫中进士了吗?
周嫂子一顿:“这倒不是……
云芹:“那陆挚和他挺难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陆挚有和她讲过官场晋升,若说举子和进士的晋升之路大有差别,那蒙祖荫入仕者,和进士的差距更大。
本朝官员讲究出身,否则,不会有千千万万人走举业。
她只是讲实话,周嫂子神色很尴尬:“我们几次怀着诚意,要与你们和好,你怎么……
突的,何玉娘从院子里奔来。
她步伐大,走得虎虎生威,手里抄起一根竹筢子,甩着那根竹筢子,就朝周嫂子发髻上打。
一边打,她一边大声赶人:“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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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嫂子吓得后退好几步,险些
跌倒,陆停鹤拉着她,道:“婶子别气,我们这就走。
等周嫂子上了马车,才掸掸袖子,怒说:“这何玉娘,不是说她傻了吗,以前她也没这么大脾气!
陆停鹤惊魂方定,有些好奇:“以前她是怎么样的?
周嫂子:“她性子好,对我也笑,如今这是发了疯。
陆停鹤不解,又问:“为什么她会发疯?
周嫂子:“问那么多做什么,是她自己想不开,又不关我们的事。
…
何玉娘赶走陆家两个女眷,拄着筢子,她显然还有气,胸口起伏着。
云芹扶着她,笑说:“娘,她们都走了,我们进去吧。
何桂娥也来扶人:“是啊姑祖母。
其实云芹和何桂娥也有点惊讶,何玉娘便是当“小孩时候,脑中混沌,也从没拿东西打过人。
这次估摸是她叫陆家人刺激了。
云芹示意李佩姑,去找大夫,李佩姑还没走,何玉娘丢了竹筢子,说:“我没事。
她缓缓喘了口气,说:“云芹,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要买香烛纸钱。
云芹愣了愣,缓声:“好。
之前去段府时,云芹知道车行在哪,花了一贯钱,雇得半日车把式和马车,又买了香烛纸钱。
因这次只是短途,她带上进京时的路引文书,回来时用得到。
又交代李佩姑去告诉陆挚一句,她自己和何玉娘、何桂娥出了京,来到京畿的大峰县山下。
这一片是有名的坟地,车把式有些害怕,自是不肯上去。
云芹:“有劳你。
她给了车夫二十文,让他去附近转转,时间到了再回来,又让何桂娥看着马车。
何桂娥:“好,婶娘放心。
何玉娘却有些痴了。
她目光直勾勾盯着山坡,起先只是慢慢走,走着走着,不由跑了起来。
云芹跟上来时,就看何玉娘扑到一块干净的墓碑前,放声大哭:“不是梦啊,原来不是梦啊!
“陆青舟,你怎么会死啊!
这几年,何玉娘浑浑噩噩的,因小时候在家最受何老太宠爱,她也只想当回一个小姑娘。
偶尔恶作剧两下,跟着大人又哭又笑,可对自己情绪,却没有太深的探索。
直到有一双温暖的手,给她洗头,帮她擦头发,还告诉她,洗一次头要两百文。
那时,何玉娘开始思考,两百文
是什么。
直到现在,破开所有雾霭,她终于又一次面对这个世界——陆泛真的**。
冰冷的石碑上,滴下一滴滴热泪,一阵微风拂过,何玉娘掺着大半银发的发髻动了动,似乎是有谁无奈轻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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