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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地府大儒之间的斗殴应该纯粹是个偶然。

按照对面在咆哮和怒斥中泄漏的消息,问题应该出在时间上,是他们传递文章的时间实在有点不对——在点燃降真香施展通灵术的时候,王荆公刚好带人到东坡住处串门,又刚好在住处遇见了同样来寒暄的司马光等人。

一般来说,除了绝对不可消弭的真·血海深仇以外,活人世界绝大多数的恩怨情仇,都会在地府漫长的岁月中趋于淡化,渐渐变得无足轻重;毕竟以往的利益已成过眼云烟,苦苦争夺的名位亦生死相隔;往常倾注心血、念兹在兹的一切,都在时光里逐渐消磨褪色。在这样漫长无聊的等待中,一群来自同一时代,天然有着共同语言的鬼魂,关系当然会好起来。

所以,就连生前势同水火、仇怨难解的新旧两党,到了地府混了几十年,也觉得漫漫时空实在难以打发,所以不能不尝试着亲近起来;不过,几十年的时间毕竟还不能消磨一切,所以两党之间,暂时实行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缓和制度——他们平常见面还是扬长而去,不打招呼;但默认把东坡先生的家宅当作一种和平的中间地带。如果实在无聊了,就可以由双方的领袖——王荆公或者司马温公带队,好好去团建一番。

横竖东坡先生在两边都说得上话,平日里收到的供品也是最多,另外又算是儒生中最擅长做饭的——天时地利人和,岂不美哉?

可是嘛,正如所有人心知肚明的,这种心照不宣的缓和觉不是所有人都放下了,而是与凡间相隔实在太远,各种往事都已朦胧;过往的仇恨没有现实中触发的契机,自然渐渐消散;大家独自呆着实在空虚寂寞,有些事情就不能不算了。

——可是,方才,方才,苏莫这本要命的文章,足以瞬间触发一切大儒所有狂想的文章,恰恰就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了王荆公率人与旧党诸位聚会的酒桌上。

之后的事情,那就连地府方面都不太清楚了;总之,当鬼差收到消息仓皇赶到的时候,新旧两党已经束甲而攻,各持器械,连骂带打,扭成了一团;所谓往来厮杀,纠缠难分,场面完全是一片混乱,为首的领袖完全控制不下来。所见之处,只有高声嚷骂、拳脚交加、纸屑横飞,以及狼藉遍地的断壁残垣——那是东坡先生住宅的唯一遗留;作为此次事件的最大受害者,一开始他还拼命试图左右解劝,控

制局势但在乱局中吃了几记重拳之后东坡先生脚底抹油果断撒腿就跑一溜烟爬到附近的荔枝树上(是琼州百姓烧来的上好荔枝)一边吃荔枝一边等待救援顺便怀念海南岛的平静生活。

唉这都是什么个事呀!

以地府多年的经验他们防备鬼魂**的重点基本都放在那些雄心勃勃、壮志未酬手腕毒辣的帝王将相上;所以是万万没有料到平日里温文尔雅、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儒居然也会悍然跳反来个聚众斗殴!赶来的差役人手不足居然被牵扯进去人人都挨了几发闷棍!

“下面的消息说是有宋一代百余年的大儒基本全被牵扯进去了!”对面怒斥道:“文章?你是说那篇罪魁祸首?撕啦!现在三分之一保留在新党手上

事实上除了争抢文章之外各位大儒还在拼命抢麦试图争夺与外界沟通的渠道尽情宣泄自己的震撼心情。这也是龟甲凭空乱舞到处乱蹦直接炸成几百碎片的缘故——信道过载了嘛!不过这一点就牵涉到了地府管理上的瑕疵所以被传话人直接掠过也算保留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

苏莫:……哇喔。

“反应”他喃喃道:“反应这么激烈的么?”

王棣:…………

当然王棣非常清楚如果这篇文章只是祖父一人阅读那么纵使大受震撼也不至于失态到如此地步;但现在最要命的关键是司马光等人居然同样读到了这篇文章——众所周知新旧两党的前辈看似一笑泯恩仇但那只是往事如烟后刻意遗忘并不是什么真正的释然;而如今一份如此敏感、紧要、几乎牵涉儒家理论根本的文件骤然显现于前大受刺激之下尘封许久的记忆自是即刻鲜明遗忘许久的斗志当然迅速激活并立即投身到了当下的撕x中!

简单来说在旧党看来这绝不是什么后世的虚心“请教”;而必定是新党处心积虑、超越阴阳的一轮新攻击就是要趁着聚会猛扇他们的脸。既然你如此放肆大胆连《尚书》都不放过如此穷追不舍逼到阴间了都要继续斗嘴那么我们怎么能不反击?

来吧大家重续旧怨再忆往昔必定要斗到大道磨灭为止!

……所以这算是某人随意送上的一篇文章居然引发了地府的又一次新旧党

争、激烈缠斗么?

唉,苏某一计害三贤!

小王学士面容扭曲,忍不住伸手揉捏额头,下意识移开目光,躲避这个可怕而无语的现实世界。

“那么。苏莫小声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凉拌!

沉默片刻之后,对面还是没好气开口了:

“——地府现在就在善后,还好先前发癫的只是一群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唯有精神攻击;只要各自隔开,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但下一次投递东西,还劳烦你注意注意方式方法,否则事情要是闹得太大,就必定没有办法收场了——

话未说完,对面又是一阵喧哗,他们分明听到一声惊呼:

“章惇,连章惇也下场啦!大家小心,这姓章下手厉害得很——

滴滴瞬时大作,对面啪一声挂断了通讯。估计什么“闹不出大事

目瞪口呆了许久,苏莫终于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同样一脸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小王学士。

他仿佛愣了许久,才慢慢,慢慢开口:

“现在的情况……

他又顿了一顿,才终于道:

“……一点回应也没有收到。是不是——是不是应该再联络一遍?

上一次是失误了,直接把文章丢到了斗兽场的正中央,顷刻间天崩地裂,山呼海啸,威力比投下一颗炸·弹还要巨大;但对面不也说了吗?不阻止他联系,只是要求“注意方式方法,说不定这一次他们注意注意方式方法,就不会再出岔子了呢?

小王学士:……他觉得对面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他木然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不必了。

“……为什么?

“因为先祖肯定已经答应了。

是的,如果他们是把文章单独交给荆公一人;或许荆公阅读之后,还要瞻前顾后,考虑一下文章引爆之后的结果,还要被过往的惯性纠缠,难以摆脱;但现在,现在,在激烈斗争中被司马光等人当面一激,只怕某种根深蒂固的执拗脾气,立刻就要发作!

——敌人越反对我,越是说明我做对了!司马牛那帮人蹦

得比猴还高,更说明我对得不能再对!

天命不足畏,先贤不足法;要是连两句闲言碎语都怕了,他也不必走新法这条路!

“先祖必然已经同意了。王棣重复道:“唯一的言语,大抵不过是提一点意见罢了;但你这篇文章……

如果旁人写关于《尚书》的文章,那能得到王荆公一星半点的指点,必定是点石成金的神仙妙笔,足可以令行文脱胎换骨的画龙点睛;可是,苏莫这篇文章却太特殊、太不寻常了。理论上讲,他那个什么“数理统计逻辑,不需要引用任何典故经论,甚至不需要有什么文史基础,仅仅只依靠所谓的“计算、“逻辑、“常识就能完成证明——这种文章,王荆公又能指点什么呢?修订语法错误么?

不过,大概也正是匪夷所思的“这种文章

当然,地底的大儒再怎么**,都翻不了活人的天了,可若是活人儒生也受不了刺激,当场也搞出大事来——

“所以。苏莫道:“如果王荆公本人没有意见,这篇文章可以发了么?

小王学士闭目片刻。

“可以。

当然,他旋即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还是要缓一点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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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经过小王学士与苏散人的郑重讨论,两人一致认为,贸然发表这一整片文章,还是——啊——过于有魄力了,必须注意方法。当然,这不是说不发,而是缓发、慢发、优发,有节奏地发。让有准备的读者先读,让心态成熟的儒生先看,才能先发带动后发——总之,不是盲目地发,而是精准地发。

简单来说,一口气发全文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也想玩多人激情斗殴;小王学士的建议,是把文章拆成多份,不要一上来就证伪整个《古文尚书》,而应该从部分不重要的篇章动手——质疑古文尚书的学派努力七八百年,到现在也不是没有结果;至少大家都还算承认,古文尚书中肯定有一部分内容是比较可疑的;那么,只要你将范围缩小,质疑大家都比较怀疑的篇章,暂时别去触碰什么要命的《大禹谟》、十六字心法,那么儒生受到的刺激,当然也就相对可控;如此循序渐进、娓娓而来,才有一步一步做成的机会。

要不然,你一上来就贴脸开大,直指根本,那谁能受得了?如此大事,总要

水到渠成、慢慢做来么!

苏莫迅速接受了这个意见,他想了一想,欣然开口:

“既然是要循序渐进,走大工程的路子,那么我们可以搞一个科研组么!

王棣:?

“什么?

“科研组。苏莫兴致勃勃地介绍:“组织人手,攻关重大课题的体制——我们不是要证伪古文尚书么?这么大的话题,哪里是一两篇文章可以解决的?这是大课题、大工作,可以吃上一辈子的项目呀!

“总之,我们先把‘证伪古文尚书’这个大课题分解为若干子课题,分别找人负责,再统一汇总、定期报告;形成文章之后轮流灌水,争取时时刻刻抢占**制高点;群策群力、往来呼应,才能互相配合,最大限度发挥威力,弹压敌手的嘴炮——

王棣:啊?

小王学士愕愕不语,苏散人却浑不在意——或者说,他越讲越是兴奋,一时在意不了了。他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负手逡巡,左右顾视,俨然是在转动小脑袋瓜,拼命推敲更多妙妙小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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