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山民如蚁群聚集,越是临近白事祭祀,越是喧腾。
李初棠将浸好药汁的符纸和冥币铺开晾晒,最后均匀撒上一层蛊粉,才将银质香囊递还给江道灼。
敲锣打鼓声昼夜不绝,悲戚的唱诵在山谷间层层回荡。
连蛇神庙外也陆续有人布置起来。山民们小心翼翼清扫庙场,却无人敢贸然踏入庙门半步。
谁都知道里头住着两位煞神,只好在门外踌躇张望。
“砰——!”
庙门豁然洞开。
李初棠立在正中,声音清亮:“该换供品的进来换,别碰我东西!”
负责祭祀的村民浑身一颤,对这妖女又惧又敬,迟疑着挪进庙里。
江道灼斜倚廊柱,抱着桃木剑冷眼旁观。为首老伯跪拜时双膝发软,险些栽倒。
明日便是红姨下葬之日。依山中旧俗,凡有人下葬,百姓须提前一日拜蛇神以祛阴气,次日再由死者亲属主祭。
因此庙外人越聚越多。除了洒扫祭祀的,还有不少摆摊的山民,叫卖护身符箓、香烛纸钱。
最迟明日,大批人马便会齐聚蛇神庙。届时冲突难免,不如先发制人。
她决定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卖货!
众人一见她露面,如避蛇蝎般欲散。李初棠清了清嗓子,扬声道:“都不许走!”
人群顿时僵在原地。
多亏了江道灼,她才能演一出狐假虎威。
李初棠在檐下摆开冥币符纸,趁着人多高声叫卖。她不仅要赚钱,更要在交易中埋下种子。
“蛇神易怒,旧祭不诚!明日下葬阴气重,请张新符护身保平安喽!”
她早向林张婆婆打听过:凡有白事,山民必购符纸冥币,这是规矩。
有人怯声问:“什么叫……旧祭不诚?”
“红姨虎哥本是蛇神,如今丧命,正是被蛇神厌弃之证!”李初棠双目灼灼,“来看看我这新符。蛇神亲寄,开过光的!”
山民们一怔,想起正是这女子弄死了两位厉害角色,心下不免生出几分畏服,连她的话也信了三分。
李初棠扫视众人,默默记下那几个神色最惶惑、最易动摇的面孔。
“这符怎么卖?”一个姑娘小声问。
“一个铜板一张。”
姑娘顿时恼了:“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
“爱买买,不买滚。”江道灼懒洋洋开口。
那姑娘转眼看向李初棠身后俊逸的青年,颊上蓦地飞红,连声音也软了:“我又没说不买……”
李初棠歪头,翻个白眼:“哦,那就买喽!”
姑娘骑虎难下,咬唇瞪她,恨不得吃了她。
“你家几口人?”江道灼忽然问。
姑娘目光柔柔看向他:“五口。”
江道灼不多言,抽出五张符纸递去。
李初棠摊手:“给钱!”
姑娘咬牙将铜板放进江道灼掌心。
自上次市集后,不少年轻女子都在留意这个冷面道人。此刻即便不为祈福,也愿往他跟前凑。
不一会儿,摊前已聚起一圈人。
“请了这符,蛇神保你平安!明日祭祀定顺顺当当!”李初棠笑吟吟道。
“真这般灵验?”旁人看得发愣。
“你瞧这些姑娘,请符后面色红润,一看便是得了神佑的!”
李初棠嘴巴比笑容还甜。
冥币符纸很快售罄。
周围摊主拉长了脸,红着眼斜睨李初棠数钱。
她新奇地打量江道灼。多亏他撑门面,不然一张符都卖不出去。
自相识起,她只记得他残暴阴戾,此刻细看才觉他容貌清秀,甚至带着几分人畜无害的苍白羸弱。
真是表里不一,极具欺骗性。
“我发现,你这张脸卖起符来,比我的嘴还有用。”
江道灼懒懒瞥她一眼,轻笑:“怎么,李大小姐现在连皮相生意都琢磨上了?看来我开发得挺好。”
他不经意扫过她的唇。
李初棠脸一僵,瞬间涨成蜜桃:“你找打!”
日头西沉,洒扫庙场、摆摊卖货的山民渐次散去,只剩她与他二人。
直至躺上竹床,江道灼双臂环胸,异常警惕。
满月前夜,周期性的经脉滞涩与内力涣散再度袭来,熟悉的绝望感如潮水漫涌——这是明日痛苦的先兆。
晚饭后他熬了浓药试图压制,收效甚微。
“你怎么了?”李初棠背对他问。
平日这时她早睡了,今夜却醒着。
她敏锐道:“你有点不对劲。”
两个人相处久了,多少能感知到彼此的异样。
“闭嘴,睡觉。”
他第一次流露烦躁,却用更冷的语气掩盖。
李初棠不再多言,闭目养神,一宿无话。
红姨虎哥下葬之日终于到来,却比想象中平静。
李初棠一早去了林张氏家,刻意空出庙场。而江道灼早饭后便不见踪影。
村民吹打哭丧,至蛇神庙祭拜。
祭祀忙了整个下午,黄昏时分才将两具棺木落葬。李初棠整日待在林张氏家中,始终未见江道灼。
想起他清晨苍白的面色、微颤的指尖,一丝隐忧缓缓漫上心头。
裙带上银铃忽然轻响,她一碰,立刻烫得缩回手。
午饭未用完,李初棠便起身寻人,却四处不见踪影。
林张氏道:“莫不是去白事上了?”
她摇头:“他最嫌热闹。”
眼看太阳落山,李初棠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她不敢犹豫,去庙里取了弓箭,直奔外面找人。
草山幽深茂盛,藏一个人太过容易。
她奔至山涧溪边,又寻遍庙外竹林,依旧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天色越来越沉,腰间银铃在荒野中响得急促。
李初棠急得跺脚:“刘大壮——你在哪儿?!”
江道灼从后山冷泉归来,长发湿透。泡了一整日泉水,体内躁火仅得片刻平息。
他以冷泉为药池,调理身体。
回来时,他遣观澜回阳明山取药,眼下便独自回破庙。
夕阳彻底沉落,余晖微弱。他步履沉缓,体内血液如野马奔涌,不受控地发烫、灼烧。
江道灼强忍炙痛,一步步前行。
走了许久,天色尽墨。
挂着白幡的破庙浸在凄清夜色里,满地撒落的纸铜钱泛着森然微光。
热闹了一日的庙宇沉寂下来,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江道灼踏上石阶,神色一顿,察觉异样。
他自嘲一笑。圆月还没升起呢,身躯已经开始迟钝。
若在平日,入院那刻就能感知危机。
“滚出来。”
几名面相凶恶的男子自庙中现身,为首的鼠眼男跨过门槛,打了个响指。
林间忽地涌出众多刁民,手持棍棒,杀气腾腾。
“你就是那妖女养的小白脸?”鼠眼男上下打量他,“她人呢?杀我弟兄,辱没蛇神,今夜新仇旧账一并清算!”
这人便是草山最后一位神使,听人说山上生变,这才从镇上赶回来。
江道灼勾唇:“你不知,倒来问我?”
鼠眼男怒极,懒得废话,挥手便令手下挥刀砍去。
江道灼横桃木剑格挡,壮汉发力狠劈,却被这人以柔劲化开蛮力。稍一分神,他便被一脚踹翻在地。
壮汉惨叫压过了江道灼喉间闷咳。
这群蝼蚁,竟还敢上门。
众人见他身手,一时发怵。
鼠眼男眯眼细瞧,见他面色惨白,握剑的手背青筋暴突、血脉贲红,顿时恍然。
这人强弩之末,不过硬撑罢了。
“别怕,一起上!”
众人嚎叫着扑来。
鼠眼男高声喝令:“去喊人!告诉乡邻,不想死的都来看戏。蛇神发怒,要开杀戒了!”
此事必须闹大。
直觉告诉他,这人危险得很。若不聚集众人,恐怕镇压不住!
喽啰如见血的蚊蝇,一窝蜂涌向江道灼。
天色愈暗,圆月悄然攀上天幕。
月光淋在江道灼身上,如同泼洒无形毒液。
四肢僵滞不值一提,最难熬的是体内翻腾的药血和毒素。
他需要放血,需要熬过药人周而复始的衰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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