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五年,八月初三。

江南,苏州城。

城东有一条街,叫“钱巷”。因为这条街上,开满了钱庄、当铺、商号。每一家的掌柜,都是男人。

只有一家例外。

那家铺子在钱巷最深处,门脸不大,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是在门边挂着一块旧木板,上面刻着两个字:“苏记”。

没有人把这间铺子当回事。

可最近,钱巷里的男人们,开始害怕这两个字了。

因为“苏记”的新掌柜,是个女人。

一个不要命的女人。

她叫苏红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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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红袖今年二十岁。

她不知道自己爹是谁。她娘说,她爹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把她娘卖给债主抵债。

她娘被卖的时候,肚子里怀着她。

债主发现她娘怀孕,气得要打掉孩子。她娘跪在地上求他,磕得满头是血。

债主说:“行,留着也行。生下来,是丫头,就卖进窑子。是小子,就留下当奴才。”

她娘生下她,是个丫头。

可她娘没让她被卖。

那天夜里,她娘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银簪。

很旧了,簪头是一朵梅花。

她娘把那支银簪攥在手里,等债主进来的时候,一簪子刺过去。

刺中了他的眼睛。

债主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她娘抱着她,从后窗翻出去,跑了。

那年她娘十九岁。她刚满月。

后来她娘告诉她,那支银簪,是她姥姥留给她的。

她姥姥叫苏绣。

苏绣有个姐姐,叫苏锦。

苏锦是七绝中的商中狐。

她娘说:“你姥姥死的时候,才八岁。她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下这支簪子。她姐姐苏锦,用一辈子替她讨公道。”

她问:“讨到了吗?”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讨到了。那些害死你姥姥的人,全都死了。”

她又问:“那苏锦呢?”

她娘说:“也死了。死之前,把这支簪子留给了我。”

她接过那支银簪,攥在手里。

攥得紧紧的。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这支簪子,比她的命还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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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娘带着她,东躲西藏,过了十几年。

债主没找到她们,可日子也不好过。

她娘给人洗衣裳,缝补丁,做零活。她从小跟着娘,学会了算账,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怎么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十五岁那年,她娘病了。

病得很重。

她去找大夫,大夫说,要十两银子。

她没有十两银子。

她去借。

那些钱庄的掌柜,看着她,笑得像狼。

“借可以,三分利,一个月还。”

她咬牙借了。

一个月后,她还不上。

那些人来收债,要拿她抵账。

她娘躺在病床上,忽然坐起来。

从枕头下摸出那支银簪。

“你们要拿她抵账?”她娘说,“先问问这支簪子答不答应。”

那些人笑了。

“一支破簪子,能值几个钱?”

她娘没说话。

只是攥着那支簪子,看着他们。

那些人正要动手,她娘忽然冲上去。

一簪子刺过去。

刺中了领头那个人的眼睛。

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

其他人吓得跑了。

她娘倒在地上,喘着气。

她扑过去,抱着她娘。

“娘!娘!”

她娘看着她,笑了。

“红袖,”她娘说,“记住。这支簪子,是咱们的命。也是那些人的催命符。”

她娘死了。

那些村民知道了这件事,没有同情她,没有帮她。

他们骂她娘是“泼妇”。

“刺瞎人眼睛,活该她死。”

“这种女人,死了干净。”

“她女儿也不是好东西,别沾上。”

她听着那些骂声,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娘埋了。

把那支银簪,贴身收好。

然后她开始做生意。

从小本买卖开始,一点一点攒钱。

那些钱庄的掌柜,看她一个女人做生意,都笑。

“女人?女人会做什么生意?陪酒卖笑还差不多。”

她没理他们。

只是继续做。

一年,两年,三年。

她把那间小小的“苏记”开了起来。

专门借钱给那些被钱庄拒绝的人。

女人,穷人,逃奴,私生子。

三分利?不,她只要一分利。

那些钱庄的掌柜恨她入骨。

可她不Care。

因为她手里,有一本账本。

是她娘留给她的。

她娘说,这是苏锦留下的。

真正的账本。

上面记着那些年,那些官员、那些商人、那些有钱人欠下的债。

不是钱债。

是人命债。

苏红袖翻开那本账本,看着那些名字。

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有的还在做生意,还在放高利贷,还在逼死人。

她看着那些名字,笑了。

笑得很冷。

“苏前辈的账本,”她轻声说,“记的是姐妹的命。”

她合上账本,拿起身旁的算盘。

那算盘是特制的,比寻常的大一圈,每一颗珠子都是铁铸的,沉甸甸的。

“我的算盘,”她说,“算的是男子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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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十一年,八月初十。

钱巷最大的钱庄,“永利号”。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学徒,跪在门口哭。

她被钱庄掌柜污蔑偷了银子,要送她去见官。可她根本没偷。

掌柜站在门口,冷笑:“小丫头片子,偷了东西还敢哭?来人,送她去官府!”

女学徒被人拖起来,往外走。

就在这时候,一颗铁算盘珠子飞过来。

打在掌柜脸上。

掌柜惨叫一声,捂着脸倒下去。

众人回头,看见苏红袖站在人群外面。

手里托着那把大算盘。

“苏红袖!”掌柜爬起来,指着她骂,“你干什么!”

苏红袖走过来,走到那个女学徒面前。

低头看着她。

“偷了吗?”

女学徒哭着摇头。

“没有。我没有偷。”

苏红袖点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掌柜。

“她说没偷。”

掌柜冷笑:“她的话能信?一个贱丫头,偷东西不是很正常?”

苏红袖笑了。

笑得很冷。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账本,翻开。

“张永利,永利号掌柜。承安八年,逼死王老五的闺女,因为人家还不上钱。承安九年,把李寡妇家的田产霸占,人家告到官府,你用银子摆平。承安十年——”

掌柜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

苏红袖没有理他。

继续念。

“承安十年,你那个小老婆,是你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当时她才十二岁。她上个月死了,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掌柜的脸白了。

苏红袖合上账本,看着他。

“你问我的话能不能信?我告诉你,她的话,比你干净一万倍。”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们。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掌柜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忽然冲上来,要抢那本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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