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阎晦生手里的刷子每动一下,顾淮岸的眼角就抽搐一次。那黑漆漆的药汁顺着发根渗进去,不是染发,是行刑。

“王爷,忍着点。”阎晦生手在抖,笔尖悬在半空,“这‘乌金染’药性极寒,您现在经脉空虚,这就跟在伤口上撒盐没区别。要不……别染了?”

“染。”

顾淮岸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手里攥着一把黄杨木梳,指节用力到泛白,几根断发缠在梳齿上,死气沉沉。

昨夜散尽一身修为,换回了沈婉清的命。代价是这满头青丝成雪。他不在乎武功,但他怕她看见。那女人心眼多如蜂窝,若是看见这一头白发,定能猜到昨夜凶险,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刷,刷。

药汁覆盖了霜雪。原本刺目的白,一点点被强行涂抹成伪装的黑。

“枯木蝉呢?”顾淮岸问。

阎晦生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只干瘪的蝉蜕。没有药香,只有股枯木腐朽的味道。

“吃了这东西,七日内经脉如常,外人看不出破绽。但七日后……”阎晦生咬了咬牙,“就是油尽灯枯。您这是在烧命。”

顾淮岸一把抓过蝉蜕,塞进嘴里,连水都没喝,生生嚼碎了咽下去。

嘎吱。嘎吱。

那是枯骨碎裂的声音。

一股诡异的热流瞬间从丹田升起,原本空荡荡的经脉被强行撑开,像是干涸的河床被灌入了滚烫的铁水。痛,但也充满了力量的假象。

顾淮岸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红光,随即隐没。他站起身,对着铜镜扯了扯嘴角。

那个睥睨天下的摄政王,又回来了。

只有镜子知道,这具躯壳里,是灰烬。

……

王府侧门。

雨后的青石板路滑腻得像是涂了一层油。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土腥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一辆黑漆漆的板车正从门缝里挤出来。

推车的是个佝偻的老嬷嬷,满脸褶子,像是风干的橘皮。她低着头,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呼哧声,车轮碾过门槛,发出吱呀的惨叫。

莫七杀抱着刀,靠在门柱上。

在那板车经过身侧的瞬间,他原本半阖的独眼骤然睁开。

鼻翼翕动。

臭。那是夜香车特有的发酵味。

但在那股令人作呕的臭气最底下,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铁锈气的甜味。

血。

不是猪血,不是鸡血。是人血。刚流出来不久,还热乎着。

锵——!

断刀出鞘半寸,森寒的刀气直接逼停了板车。

老嬷嬷吓得浑身一抖,整个人缩成一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恐,啊啊啊地叫着,不停地作揖求饶。

“站住。”莫七杀的声音像是砂纸打磨过。他走上前,刀尖挑起老嬷嬷那沾满污秽的衣摆。

没有血迹。

他又看向那黑漆漆的泔水桶。

“怎么回事?”

一道冷厉的女声从回廊尽头传来。叶凌霜按着剑,大步流星地走来。她眼底全是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睡。昨晚密室那边的动静她守了一夜,现在正是神经最紧绷的时候。

“有血味。”莫七杀盯着那个老嬷嬷,独眼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只有野兽捕猎时的直觉。

“这是夜香车!哪来的血?”叶凌霜皱眉,快步走近。那股恶臭熏得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莫七杀,王爷刚醒,王妃还在养病。你这般拔刀弄杖,惊扰了主子,担待得起吗?”

老嬷嬷吓得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莫七杀没有退。他死死盯着老嬷嬷那双枯瘦的手。

太稳了。

刚才那磕头的频率,太稳了。

“让她把桶打开。”莫七杀手腕翻转,刀锋直指那只密封的木桶。

“你疯了?”叶凌霜一把按住他的刀背,“这桶里装的是什么你不知道?打开了这满院子的味儿怎么散?王妃身子弱,闻不得这个!”

她看着莫七杀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上涌:“这是负责倒夜香的哑婆,在府里干了三年了!你看她那张脸,难道还能是刺客易容的不成?赶紧放行,别在这添乱!”

莫七杀僵持了片刻。

叶凌霜说得对。王妃闻不得这个。

他缓缓收刀入鞘。

“滚。”

老嬷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推起板车就走。在经过莫七杀身边时,她那低垂的眼帘下,原本浑浊的瞳孔瞬间变得冰冷如蛇信。

车轮滚滚,很快消失在巷口的迷雾中。

莫七杀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车辙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个味道,不对。

……

寝殿。

地龙烧得很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沈婉清是被渴醒的。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火烧火燎地疼。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只看到床帐顶端绣着的海棠花纹在晃动。

“醒了?”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后颈,温热的瓷勺递到了唇边。

是顾淮岸。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像是刚沐浴过。墨黑的发丝垂下来,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痒痒的。

“水……”沈婉清张嘴,声音嘶哑。

顾淮岸耐心地喂了她半碗温水,又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感觉如何?”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拼起来。”沈婉清勉强扯出一个笑,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你这是……怎么了?”

“昨晚守了你一夜,出了身汗,刚去洗了洗。”顾淮岸面不改色地撒谎,“你身上的毒虽然清了,但元气大伤,得养着。”

沈婉清看着他。

那张脸依旧俊美无俦,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清亮,看不出异样。

真的没事吗?

昨晚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记忆犹新。金蚕蛊入体时的霸道,绝不是她这副破败身子能扛得住的。除非有人用极为深厚的内力护住了她的心脉。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凉。

“夫君。”她软软地叫了一声,手指顺着他的衣袖滑进去,像是撒娇般勾住了他的掌心,“手好凉,给我暖暖。”

顾淮岸身子僵了一下,下意识想缩手,却被她紧紧扣住。

指尖搭上了寸口脉。

空。

死一般的空。

沈婉清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原本如江河奔涌般强劲的脉象,此刻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一条干涸了千年的古河道,连一丝内力的残渣都探不到。

不仅如此。在那虚空的表象下,还藏着一股极其紊乱的寒意——那是“乌金染”透入经脉的寒毒。

他在用命换她的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却被她死死忍住。

不能哭。

他费尽心机染了发,吃了药,演了这场戏,就是为了不让她愧疚。她若是拆穿了,便是践踏了他最后的骄傲。

沈婉清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借着那钻心的疼来维持脸上的笑容。

“夫君今日的发色真好看。”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鬓角那漆黑得有些不真实的发丝,眼底是一片汪洋般的温柔与酸楚,“像墨一样。”

顾淮岸浑身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下来。他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掩饰住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痛色。

“你喜欢就好。”

两人相视而笑。

一个在演太平无事,一个在演毫不知情。

温馨得让人心碎。

“王爷。”门外传来叶凌霜的声音,“军机处急报,北境狼烟动了。”

顾淮岸眼中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把出鞘的利剑。他替沈婉清掖好被角,站起身:“我去看看。你再睡会儿。”

“去吧。”沈婉清乖巧地点头。

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走出房门,消失在屏风后,沈婉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崩塌。

她猛地坐起身,也不管牵动了伤口,一把抓过床头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瓷飞溅。

门外的莫七杀鬼魅般闪身进来:“主子。”

沈婉清死死抓着被面,指节泛白,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咬着牙,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莫七杀。”

“在。”

“去查。”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柔弱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令人胆寒的火焰,“今早侧门那股血腥味是从哪来的。还有,把王府里所有的生面孔,哪怕是一只苍蝇,都给我查得底掉!”

既然你护不住自己了。

那从今天起,换我来做这个执刀人。

入夜。雪落无声。

王府密室的寒玉床上,那件象征着大雍军魂的“明光铠”静静地躺着。甲叶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护心镜上映出顾淮岸那张阴沉的脸。

他赤着上身,胸口的肌肉线条依旧紧实,那是多年沙场磨砺出的痕迹。

“呼……”

顾淮岸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抓那件胸甲。

这铠甲重六十斤,乃冷锻钢所铸。以往,他单手便能将其抛起,如若无物。

手指扣住甲缘。发力。

纹丝不动。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顾淮岸的瞳孔微微收缩,不信邪地再次用力。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连牙关都咬紧了。

起。

胸甲被提离了床面三寸。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虚脱感顺着脊椎炸开。那是丹田空虚带来的反噬,像是有人抽走了他全身的骨头。

手一抖。

哐当!

沉重的胸甲脱手砸落,重重磕在兵器架上,将一柄精钢长剑撞落在地。顾淮岸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才勉强站稳。

狼狈。

极致的狼狈。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件铠甲。那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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