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荀是在杨家被灭后才调至伏奚的。
李荀和杨家是否有交情，这个楚风玉不知道。
可观楼心月信誓旦旦的模样，楚风玉却愿意相信一次，赌一把。万一赌赢了呢？
谢广看着楚风玉的神色，缓缓开口：“李荀这个人，我打过几回交道。谨慎、守规矩，从不做越界的事。”
他顿了顿。
“想要他出兵，得有圣旨。”
楚风玉沉默了。又是圣旨。
昭成帝的那道旨意，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所有人的手脚。李荀就算想出兵，但没有圣旨，他也不敢。
敢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
谢广问：“去伏奚城的人是什么身份？”
楚风玉答：“前伏奚守将杨琮的女儿。”
谢广眼睛骤然瞪大，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楚风玉，那道疤痕被牵动，显得有些扭曲。
他盯着楚风玉，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你说什么？她是杨将军的女儿？她不是……死了吗？”
是了，六年前杨家被抄满门，谁也没料到居然还独留了一个女儿在世上。
谢广的双手死死攥着，“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她现在可还安全？”谢广的神情有些过于激动。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又或许是怕楚风玉起疑心。
谢广道：“杨琮将军，是我的恩师……”
谢广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篝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道疤痕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双手还攥着，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二十年前，”谢广开口，声音却带上了沙哑，“我刚来边关的时候，还是一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是将军将我一手带出来的，教我认地形、教我看舆图，教我如何打仗如何活下去。”
说着，谢广的手成拳，狠狠朝着一旁的岩壁击去，“可是六年前，杨家案子事发的时候，我已经被调往云州。等我收到消息赶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杨家满门覆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我找了很久，想找杨家的后人，可我寻不到，杨家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谢广的声音方落，楚风玉还来不及说些什么。远处，号角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低沉、悠长，犹如一头猛虎在峡谷深处发出的嘶吼。
谢广的目光骤然看向那声音的来源，他的目光越过篝火，落向峡谷的另一端。
那里火光涌动，厮杀声渐起。
凹洞里的士兵几乎同时站起身来，抓着身边的兵器朝着声音的源头而去。
叶月兮正为一伤员包扎呢，却被那伤员满脸歉意地轻轻将手推开来，他杵着一根木棍艰难地站起身来，抄起身旁的长刀一瘸一拐地随着人群而去。
叶月兮站在那呆愣了一会儿，随即拎着药箱站在一旁的岩壁旁，免得自己拦了他们的道。
谢广从楚风玉身边大步走向前。
楚风玉看着那些士兵从他身边涌过，朝着峡谷口的方向冲去。他们的甲胄破旧，兵器残缺，脸上满是疲惫和污垢。
可他们的脚步没有停。
楚风玉忽然动了，朝着谢广的方向追去。
叶月兮将自己的药箱寻了一个石槽，细心地安放好，抬手系紧了面上的面具，也跟了上去。
楚风玉本欲回头寻一寻叶月兮的身影，却没曾想一转头便看见了，“……罢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会的。”
峡谷口，漠梁军已经压了上来。
火把的光将整条峡谷照得通亮，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火光中涌动。刀光闪烁，箭矢如雨，喊杀声震得山壁都在颤抖。
谢广站在队伍最前方，手中攥着一把缺了口的大刀。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高大，像一块立了千百年的岩石。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向前一挥。
“杀——”
喊杀声如山呼海啸般涌来。
叶月兮抽出腰间长剑，随着人群朝前冲去。她身上套着厚重的甲胄，这是叶月兮第一次穿。
穿着这甲胄走了一夜山路的时候，叶月兮觉得也还好，但如今，每一次挥刀都得用尽力气的时候，她便不由地对这些将士们心生敬畏。
叶月兮咬紧牙关，挥剑格开了一柄砍向自己的弯刀。
一个漠梁士兵冲到她面前，刀光劈下。她侧身躲过，顺势一剑刺入那人的腰侧。剑刃卡在骨头里，叶月兮用力拔了拔，拔不出来。
她松了手，弯腰捡起了一柄不知是谁遗落的刀，继续向前。
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不知是谁的血喷洒在叶月兮的脸上，染了一抹红。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峡谷太窄，双方挤在一起，几乎是人贴着人厮杀。没有闪身腾挪的空间，只有最原始的，来自力量的博弈。
叶月兮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她只知道挥刀、刺出、格挡。手臂酸了，麻木了，可她不敢停，停了就是死。
前方，谢广的背影依旧稳稳立着，那把缺了口的大刀每一次挥出，都有人倒下。他像一座山，压在那里，让漠梁军无论如何都冲不进来。
忽然，号角声再次响起。
这声音和之前的有所不同，更为悠长，更为快速。
眼见着，漠梁军便就此开始撤兵，像潮水一样，来得快，退得也快。
峡谷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痛苦的呻吟。火把的光还在跳动，天边的一抹斜阳升了起来，照亮了满地的尸首。
楚风玉站在谢广身边，本欲去追击，却被谢广拦了下来，“不必追了。这段时日他们便是这样，来打一会儿又退兵而去。”
“这是为何？”楚风玉问道。
谢广答：“扰乱军心。”
那些漠梁军，不是打不过才退的。他们便是故意的。
故意冲杀，故意留下这满地的尸首，故意让守军看着自己的同袍倒下。然后退走。
等守军收拾完战场，刚喘息一口气，他们便又来了。
一天一次，一天两次，甚至一天三次。
不让你睡，不让你歇，不让你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样耗下去，再坚韧的军心，也有破溃的一天，等军心散尽那一日，便是我们身死之时。”
叶月兮听着谢广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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