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篝火是唯一的光。火舌舔着枯枝,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火星子飞上去,在空中亮一下,灭了,像一只只短暂活过的萤火虫。火光在三个人脸上跳来跳去,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身后的岩壁上扭成各种扭曲的形状。

金缕玉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桃花眼盯着篝火发呆。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多时辰了,一动没动,像一截被遗弃的木桩。他的头发散着,几缕垂在脸前,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空洞洞的,像一口干了的井。

他一天没吃东西了。

从山顶跑下来的时候不觉得饿,肾上腺素把所有的饥饿感都烧掉了。现在坐在篝火边,身体冷下来了,胃开始叫了,叫得很响,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季灾坐在树上。他选了一棵老槐树,枝丫粗壮,离地面约莫两丈高。他坐在最粗的那根枝丫上,背靠树干,双腿悬空,姿势看着散漫,但他的右眼一直睁着,瞳孔里的灰雾在缓慢地翻涌,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黑暗。他的耳朵在听——听风,听虫鸣,听远处山道上有没有不该出现的脚步声。

他听到金缕玉的肚子叫了。

季灾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飘下来。他走到湖边——不是山脚的那个湖,是另一个更小的水潭,藏在几块大石头后面,水不深,但鱼不少。他站在水边,看了三秒,然后右手伸进水里,快得像一道闪电。

手拿出来的时候,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条巴掌大的鱼。鱼还在挣扎,尾巴甩来甩去,甩了季灾一脸水珠。

季灾走回篝火边,把鱼丢向金缕玉。

鱼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金缕玉的膝盖上。鱼还活着,嘴巴一张一合,尾巴在膝盖上拍了两下,溅了几滴水。

金缕玉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鱼,愣了一瞬。然后他的目光慢慢移到篝火上。火还在烧,枯枝在火焰中扭曲、爆裂,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控制不住的、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抖。他伸手去抓鱼,手指碰到鱼身——滑腻的、冰凉的、活着的鱼身——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像被烫了一下,手往回一缩,鱼从他膝盖上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金缕玉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翠屏的脸,血肉模糊的脸,左眼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她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冒出来,一个一个地破。

鱼从金缕玉手里滑了出去。

不是滑出去的,是被他扔出去的。他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在碰到鱼的那一瞬间猛地甩了一下,鱼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进了篝火里。

“滋啦——”

鱼在火焰中猛地弹了一下,鱼身瞬间变黑,鳞片翘起来,露出下面白嫩的肉,然后肉也变黑了,焦糊味从火里飘出来,混着木柴燃烧的烟气,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橘奴猛地站起来:“少爷!”

金缕玉没有回答。他双手撑在地上,头低着,肩膀在抖。他在忍一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压不住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恶心。那些画面——翠屏的黑洞,墨竹的断腿,护卫长烧烂的脸,工头后脑勺上那个深深的洞——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转得他想吐。

他忍住了。但他的手还在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橘奴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金缕玉的肩膀上。

“少爷,”橘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在。”

金缕玉没有回应。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后背剧烈地起伏着。火光在他背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蠕动。

季灾站在篝火另一边,看着这一切。他的右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左手——那只少了小指的、灰白色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握紧了。

他没有说话。有些东西,不是靠说话能安慰的。

夜深了。篝火烧成了炭,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大地的心跳。

金缕玉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橘奴守在他旁边,猫瞳在黑暗中放大了,瞳孔几乎占了整个眼球,像两颗黑曜石,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围的黑暗。

金缕玉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的眼皮开始跳动,眼珠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像在追赶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在动,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像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不……不要……”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阿娘……阿娘!”

他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惊恐。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冷汗从他的额头和鬓角淌下来,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一层薄薄的油。

橘奴的手立刻搭上他的肩膀:“少爷,我在。别怕。”

金缕玉转过头看着橘奴,瞳孔慢慢聚焦,认出了眼前的人。他的呼吸还是急促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指还在抖。

“……什么时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橘奴看了看天:“还有两个时辰就天亮了。”

金缕玉“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树干上,闭上眼睛。

橘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少爷,你已经惊醒八次了。”

金缕玉的眼睛没有睁开。沉默了很久,久到橘奴以为他又睡着了。

“橘奴。”金缕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低,很轻,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

“在。”

“你说……我阿娘……还活着吗……”

橘奴咬了咬下唇。他的下唇被咬得发白,白到几乎透明。他的猫瞳在黑暗中闪了闪,像是在搜索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夫人那么心善,”橘奴说,声音有些涩,“上天一定舍不得带走她。”

金缕玉没有再说话。他把头埋进双膝之间,双手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一个球。他的肩膀在轻轻地抖,但没有声音。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忍。

过了很久,久到余烬又暗了几分,久到天边隐约泛起了一丝灰白。

金缕玉的声音从膝盖之间传出来,闷闷的,像一个被捂住了嘴的人在说话:“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我什么都做不了……只剩我一个人了……”

橘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伸出手,放在金缕玉的头顶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金缕玉做噩梦时余月竹做的那样。

金缕玉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树上传来季灾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一把刀切开了夜的寂静:“有人来了。”

橘奴的动作瞬间停了。他猛地抬头,猫瞳骤缩成一条竖线,瞳孔里的黑曜石光芒瞬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狩猎者特有的警觉。他一手按住金缕玉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地上猛地一拂,掌风扫过,残枝碎叶连同篝火的余烬一起被震散,火星子在空中炸开,然后迅速熄灭,像一场微型的烟花。

黑暗吞没了一切。

橘奴拉着金缕玉的手腕,身形一纵,无声无息地跃上了季灾所在的老槐树。他的动作轻得像猫——他本来就是猫。三个人隐在浓密的枝叶间,呼吸压到最低,连心跳都刻意放缓。

远处,山道上亮起了火光。不是一支火把,是几十支。火光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蛇,在山道上蜿蜒游动。脚步声整齐有力,不是普通人的脚步,是训练有素的修士——步伐一致,间距相等,每一声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一个人的脚步声被复制了几十份。

队伍走近了。

清一色的绿衣,胸口绣着两个字——“赵家”。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剑,剑鞘是统一的青绿色,剑柄上缠着墨绿色的丝绦。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两颊深陷,颧骨高耸,像刀削出来的。他的眼神很特别——不是锐利,是阴鸷,像一条蛇在暗处盯着你,不吐信子,不动,就那么盯着你,让你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金缕玉的手指猛地嵌进了树干里,指甲刺穿树皮,扎进木质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桃花眼在黑暗中烧着两团火,死死盯着那行队伍胸口“赵家”两个字。

赵家。

赵瑶昙。

橘奴担忧地看向季灾。季灾在黑暗中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他的手按在金缕玉的手背上,那只灰白色的、少了小指的手,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住了金缕玉即将爆发的冲动。

队伍在树下停住了。

中年人站在队伍最前面,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他的目光经过老槐树的时候,金缕玉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但中年人的目光没有停留,扫过去了,落在远处的湖面上,落在更远处的山壁上,最后收回来,落在他面前的一个下属身上。

“那小子没什么功夫在身,跑不远。”中年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结论,“给我搜遍这座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喏!”几十个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一群宿鸟。鸟群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夜空中转了几圈,呱呱叫着飞远了。

队伍散开了。几十个人分成若干小组,朝不同的方向搜去。火把的光在山上四处移动,像一群流窜的鬼火。

橘奴的猫瞳紧紧盯着那些移动的光点,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带着金缕玉逃离。季灾依然坐在枝丫上,一动不动,像一根长在树上的枯枝。他的右眼半闭着,呼吸均匀,如果不是金缕玉能感觉到他手背上那冰冷的触感,几乎要以为他睡着了。

搜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火把的光从山脚移到山腰,从山腰移到山顶,又从山顶慢慢收回来。脚步声渐渐近了,又渐渐远了。没有找到什么。

中年人站在原处,眉头微皱。他的下属陆续回来,一个个摇头。

“主事,东面没有。”

“主事,西面没有。”

“主事,北坡搜遍了,没有。”

中年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四周,这一次,在老槐树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半息。金缕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得像擂鼓,他怕下面的人能听见。

中年人的目光移开了。

“撤。”他说。

队伍迅速收拢,火把的光连成一条线,沿着山道往下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金缕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胸腔里憋了太久,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低沉的、像呻吟一样的声响。他的手指从树干里拔出来,指甲断了三根,血从指尖渗出来,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手指塞进嘴里,吮掉了血。

“赵家,”金缕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味道,“赵瑶昙!”

他猛地转头看向季灾,桃花眼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那火焰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到能结冰:“是他们干的!是他们烧了我的家!”

季灾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他转过身,面对金缕玉,那只右眼在黑暗中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

“太过明显的事,不要妄下定论。”季灾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金缕玉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愤怒更盛了:“明显?哪里明显了?赵家的人出现在我家附近,我家的护卫阵被从内部破坏,七座矿山的灵力被封锁,赵家的人现在又在搜山抓我——这还不够明显?”

“以那位赵姓女子的修为,”季灾不紧不慢地说,“一人便可攻打你金家。没必要动用如此大的阵仗。”

金缕玉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季灾继续说:“火势浩大,不像是在掩盖杀人的痕迹,更像是——吸引谁的注意。”

金缕玉沉默了。他的脑子在转,但转得很慢,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他不想相信季灾的话,因为如果季灾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找不到仇人了。找不到仇人,他心里的这团火就没处烧,没处烧的火会把他自己烧成灰。

“走吧,”季灾转身,“这里不安全。”

他们下了树。

然后迎面撞上了刚才那波人。

中年人站在三丈外,负手而立,身后站着二十几个绿衣修士,火把重新亮了起来,把老槐树周围照得亮如白昼。中年人的嘴角微微上翘,那个笑容不是得意,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金家小少爷?”中年人歪了歪头,像在确认一只猎物的品种。

金缕玉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们没走。或者说,他们假装走了,然后绕了个圈,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训练有素的猎手不会在第一次搜索无果后就放弃,他们会假装放弃,然后在猎物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击毙命。

金缕玉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桃花眼里的火焰重新燃了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旺,更烈,像要把他自己都烧着了。

“你们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中年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是愤怒,是不耐烦——像一个大人在容忍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你说话注意点!”中年人的声音冷了下来,“就算你是金家少爷,我赵家也不是你能惹的!”

金缕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果然是你们干的!”他猛地前冲了一步,手指着中年人的鼻子,声音大到在山谷间产生了回响,“是你们烧了我的家!是你们杀了我家的人!我要杀了你们!”

他冲出去了。

橘奴伸手去拉,拉了个空。

金缕玉没有武器——逐月剑丢在了山顶的湖边上,走的时候太急,忘了拿。他赤手空拳地冲向了那个筑基境后期的中年人,像一个手无寸铁的婴儿冲向一头成年猛虎。

中年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他身后的二十几个绿衣修士同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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