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盛都城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一月,凉州王害怕槐鬼卷土重来,除了那些祭天台上的人活了下来,剩下一个活人也没放出盛都。
周昭望着眼前火海滔天,那些缺失的记忆突然间像炮弹在脑海里炸开,搅得她头痛欲裂。
她不光想起来了自己举世无双的死法,还想起来了那些刀剑划在身上的感觉,她周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喊道:“渡舟!”
火势太大了,周昭被浓烟呛得咳嗽,她沿着河道走了几步,越走越觉得熟悉,待看清这片火海是什么地方,陡然间停住脚步。
这不是澹溪,是当年的盛都。
那处高耸入云的地方就是祭天台,火在它脚下就像流动的晚霞,周昭一看到那地方便应激性打了个哆嗦,但现实没给她太多时间缓冲,烧穿了的房梁当头砸下来,周昭躲到一边,穿过鬼哭狼嚎的人群往外走。
奇怪的是,这些火似乎都烧不到她身上来。
无数男女老幼拖家带口在火海里跑,一个小女孩跌跌撞撞扯着嗓子哭,她一把将人抱起,闻到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虽然知道是幻境,心里却不好受,周昭一边狂奔一边腾出心力来安慰:“小妹妹,别怕,我带你出去。”
眼前的路都被封死了,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走,那个方向的火就越凶猛,只有祭天台始终在她眼前。
我上辈子是在祭天台死的,所以幻境里也得死在那上面,是吗?
周昭不合时宜地想起丹妙的话——
那时候,你会想起来自己是怎么被挖心,又是被谁拿走了你的心的。
如果说这幻境是丹妙做出来的,周昭不大相信他有这么大本事。
但如果丹妙背后的人不是东华,那会是谁……
怀里的小姑娘没声儿,周昭看了看远处的祭天台,也只有被火逼着往上走。走到半途的时候火已经不那么大了,周昭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孩子:“小妹妹?”
“姐姐……我爹爹没叛国。”小姑娘趴在她肩膀上囫囵说了句。
“嗯?”
“是你叛国。”
……
在周昭遇到这个小姑娘之前的一刻钟,幻境之外渡舟跟白赭正跟那突然冲来的“火球”大打出手。原来那并非寻常火球,而是神女青葵跟那金像青葵一路从食人坡打过来,二人打得四下一片焦土,误打误撞闯进澹溪。
渡舟刚打出一记灵力,猛然间神魂一震,白赭叫道:“愣着干嘛!”渡舟脸色吓人,一团灵光朝着白赭砸下去,亏得白赭躲闪及时,惊道:“你疯了?”
渡舟喝道:“明鸢呢!”
“不就在......”白赭忽然住嘴,澹溪边空空如也,哪里有周昭的影子。
幸而青葵只是路过顺手跟他们打打,很快便挥舞着火球走远了。这两尊神像不过是残留了一点儿青葵的神识,非要打到筋疲力竭,直到死才肯罢休。
渡舟二人绕着澹溪转了一圈又一圈,压根没找到周昭的影子。白赭不敢再说找于北杨帮忙的话,渡舟不知什么时候现出本相,盯着澹溪水看了半晌,突然道:“有没有可能......在这水底下。”
这一神一鬼对视间,竟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白赭道:“你是说远洲魂魄不全,有可能被吸进去了?”
“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让她进去。”渡舟极富深意地看了白赭一眼,对方忙道:“别误会,我什么都不知情。”
“我下去找找,你在岸上护阵。”渡舟不容置疑道。
白赭还是第一次给一只鬼护阵,但他接受度极高,变通性极好,很快点点头。
等渡舟到了水底,惊讶地发现这水底的魂片远比他想象中要多。
虽然有一道看不见的禁制压着,也能隐隐感受到那汹涌澎湃的戾气。
渡舟一直游到水底,看到一处隐隐透着火光的地方,等他靠近那团火光再往上游,水温越来越热,水中的倒影越来越清晰。渡舟猛地从水里钻出来,眼前不再是澹溪,而是包裹在熊熊火光里的盛都。
这条河,正是当年他与周昭经过无数次的护城河。
这里靠近永安门,尚未被火势吞噬。渡舟的头顶盘旋着无数厉声尖叫的魂片,那些魂片眼尖地看见水里的一个“活物”,不约而同朝下俯冲,那些憧憧黑影里都是这世上最毒的戾气和最深的怨念,恨不得将渡舟撕碎了吞吃入腹。
本来这些小杂碎压根入不得渡舟的眼,但他反手一挥,除了溅上魂片一身水,竟然没起到丝毫作用。渡舟跟魂片同时愣了愣,片刻之间渡舟的胳膊上便咬上了两个不要命的魂片。
不怎么痛,就是冷,鬼气的冷能冻住活人的心脏,但渡舟本身就算半个鬼,这点儿咬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只是没有法力麻烦了些,得徒手一个个将魂片扯下来捏死。他就这么边往案上走边捏爆了一打魂片,终于没有不长眼的再敢来较劲。
“明鸢!能听到吗!”渡舟感觉盛都城的人都死绝了,除了魂片,根本看不到一个活着的人。
他走了几步,突然摸出昆仲。
如果于北杨将魂片藏在澹溪水底,那么他要找的魂魄肯定也在这里。
一曲招魂从箫身流泻而出,但渡舟很快反应过来,魂片也是魂,他在这种地方招魂,无异于大海捞针,引火上身。
渡舟不过吹了几个音,黑压压的魂片便一股脑地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天上的,水里的,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像一群专吃腐肉的乌鸦。
有点麻烦。
渡舟掂量了两下昆仲,骂了句废物。魂片呼啸而来,渡舟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法子,打定主意站在原地没动。
这时,一道灵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渡舟不偏不倚地往旁边站了站,被灵光打了个半死的魂片仓皇逃窜。白赭脚步匆忙地奔到他面前站定,渡舟挑眉道:“你的法力还能用?”
“没用,但我有这个。”白赭摊开手心,赫然是一把闪着青光的宝剑,“这剑可是昆仑上的碎玉打的,能辟邪。”
渡舟看了看昆仲,又骂了句废物,转向白赭,不无怀疑道:“你下来干什么?”
“问我?”白赭举着剑,一时半刻还不敢收回鞘中。他可不像渡舟,跟这些东西同宗同源,敢徒手捏死魂片。白赭没好气道:“妖主大人,敢问您在下面做什么法?澹溪水都快沸腾了,那些魂片跟疯了似的乱窜。”
“我招了招魂。”渡舟满不在乎道。
白赭一阵无言,反应过来:“你是想找远洲的第三片魂魄?”
“嗯,你先别说话。”渡舟想起什么,手又按在昆仲的第九孔上,白赭吓得脸色发白,顾不得神鬼有别,按住他道:“我跟你都没法力,我还不想死!”
渡舟很嫌恶地站远了点,一曲平和舒缓的调子从他唇边流淌出来,白赭虽然不擅长这些,还是能听出招魂曲跟别的曲子区别。
渡舟这首曲子并不是招魂曲,乍一听像支哄孩子听的小调,但又蕴着股劲力徐徐而来。
果然,那些魂片没有再靠近。
渡舟吹了第一遍,没什么反应,他又紧跟着吹起第二遍。
霎时间,起了阵狂乱的大风,渡舟睁开眼睛,声音低沉:“找到了。”
就像一股闪电顺着胳膊打过来,周昭像被烫到似的撒开手,那小姑娘落地稳稳当当,仰着头问她:“姐姐,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
周昭又惊又惧,小女孩冲她甜甜一笑,模样和当年班师回朝遇到她时一般无二。周昭肉眼凡胎,分不出眼前的目袋是真是假,对方坐在台阶上晃动着小脚,奶声奶气道:“我没有爹爹,刚才的话,是学着玩儿的。”
周昭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槐鬼是你做的,为何?”
目袋点点头,眨巴着眼睛道:“很多年以前,有个大哥哥挖了自己的眼珠交给我,说以后会来取。后来他来找我,我只是还了那颗眼珠子,有什么错吗?”
她这话说的不清不楚,周昭却直觉跟江梅棠有关,正待多问,那小姑娘来牵住她的手,明明是仰着头,周昭却从那双稚气未脱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目袋轻声道:“姐姐,你想报仇吗?我喜欢你的眼睛,挖掉它给我吧。”
“姐姐,人都是天生的坏种,我帮你杀掉他们,好不好?”
目袋的话好像有什么魔力,像根细小的钩子,将周昭心中那些恨意拔出萝卜带出泥,搅得天翻地覆。
是啊,人性本恶,渡无可渡。
她信任旧友,旧友叛她。
她拼死护城,百姓杀她。
她呕心沥血,史书毁她。
为什么不能再造出来一个毁天灭地的目袋?为什么要让这世上的人好好活着?
世人叫她杀神,不如坐实了这个名头,杀光天下人。
周昭几乎要被说动了,她的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就在这时,耳畔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箫音,那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地被风送过来。紧跟着,箫声之后是一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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