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昀下山到同心医馆是例行义诊。
既是义诊,自然不收费用,他的医术高明又远近皆知,由此慕名而来的人大清早就将医馆里外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大都是些生活在城南的贫穷户,生活已是不易,寻常小病小痛都靠身体忍下,哪敢看医抓药,生怕兜里的几点钱被霍霍干净,若是罹患不治之症更是放弃挣扎。
虽说有昔年疫乱一药难求的前车之鉴,官府这些年严控全城医馆的诊费和药价,但扶安城南区一直是贫民聚居之处,且流行疾病和疑难杂症都不少,即便长期受官府关怀,看病依旧是个难事。
褚昀的出现和同心医馆的存在,于城南的贫穷百姓而言的确是福荫。
云挽灵听那群看病的人如是而说。
这会儿老掌柜忙着按方抓药,郑盈盈给他打下手也忙得脚不沾地,几个学徒在后院热火朝天地煎药,云挽灵不想偷闲,便帮衬着照顾病人,不时替口不能言的褚昀向稀里糊涂的病人传达下意思,避免病人看见褚昀不苟言笑的脸,吓得以为自己害了绝症。
忙活一天,转眼便至薄暮,医馆终于闲静下来,只剩稀稀落落的几道人影,云挽灵这下在帮郑盈盈打包药材,见她面上漫不经心,小姑娘一直紧张地提醒:“这是贵重药材,小心点。”
云挽灵表情随意,手法却利落稳重,三两下将这叫不出名字的珍稀药材打包完毕,问:“好了,给谁?”
“尚府会派人来取,放着就好。”
“尚府?”云挽灵脑海中白光一闪,琢磨起这个听来熟悉的“尚”姓。
“扶安城第二大富商你不认识?仅次于虞家的存在。”郑盈盈一边嫌弃云挽灵太过孤陋寡闻,一边语气里带着些骄傲道:“这药可是尚家少夫人亲自派人来医馆要的,用来养胎呢。”
话音方落,门外便进来个大户人家小厮装扮的人,那人朝褚昀礼貌躬身、一番问好后,轻车熟路地找到郑盈盈,道:“郑姑娘,替我家少夫人取药来了。”
郑盈盈将打包好的药材兼一张褚昀手写的药方都隔着柜台递过去,甜甜一笑道:“劳烦替我们向少夫人问个好。”
“那是自然的。郑姑娘,这是药材钱,你收好。”
云挽灵看见柜上一锭熠熠发光的金元宝,惊落了下巴,情不自禁拿着掂了掂,真够沉的,她疑道:“这药材再金贵,也不值这么多吧。”
郑盈盈一把夺过金锭,小心翼翼收入囊中,道:“你懂什么呀,这是少夫人的善心。”
“今日你们送出的药材没收几个钱,原来是要逮着有钱人家宰呀,这算劫富济贫吗?”云挽灵玩笑道。
“来看病的大多是穷人,那药材都是按进货价便宜卖的,有些我们都不收钱,但是医馆也要运转呀,所以对一些听闻了昀哥哥名气特来求医的富人,我们就会多收些嘛,反正他们也不缺钱。”
郑盈盈稍顿,特意道:“但少夫人不一样,她是自愿的,她又是昀哥哥的故交,亲口说过余下的钱两用来补贴医馆。”
倒是个善心的好人,云挽灵心想。
带着这个念头,她转头看向褚昀,他已经诊治完今日最后一个病人,起身揉着酸痛的肩颈走来。
云挽灵见他这样辛累,便纠结要不要放弃出门的计划。
褚昀已经行至云挽灵身侧,托起她的右手,在她掌心写道:栗子酥。
“还去吗?你这样累。”云挽灵问。
褚昀愕然一瞬,似乎在想云挽灵这句话是不是关心。
他点头,意思是去。
“你们要去哪?”郑盈盈不乐,努嘴问道。
云挽灵主动牵起褚昀的手,另一手又在小姑娘头顶轻轻一摸,笑道:“大人的事,小孩少管哦。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哼!”郑盈盈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正闷闷不乐地腹诽,一只雪白的身影从她裙边掠过,她吓了一跳,视线追去,一条摇摆的尾巴已经在医馆门外消失不见,耳边只残留几声摇铃之音。
郑盈盈未作深想,扭头回了屋。
·
卖栗子酥的茶果铺靠近城北,云挽灵和褚昀骑马而行,花了快半个时辰。
栗子酥是此店招牌,卖得红火,说起来还是云挽灵推波助澜,让这间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店兴起的。
那时她是名副其实的风云人物,吃穿用度无一不受人点评,自然也有人跟风,甚至追捧,她品尝了这家茶果铺的栗子酥后,放言“不输羲京仙籁阁宝栗酥半分”,由此栗子酥一炮而红,日售千份不止,不到一年,店主赚得盆满钵满,将她那混账丈夫背负的巨额赌债还了个干净。
自从云挽灵过世后,这家店不比当年门庭若市,但招牌栗子酥还是凭借口味一流畅销不衰。
今日云挽灵和褚昀来的恰是时候,正好买到最后一份。
店主将包好的栗子酥递给褚昀,忍不住寒暄:“好久没见到褚公子了,近来可安好?今日的栗子酥一直给你留着呢。”
褚昀是常客,因此店主记得,他每个月的这一天都会来,以往是徘徊在铺外,似乎是等谁,直至栗子酥将快售罄,他才会进来买下最后一份,然后失望地离开,但这两年里他改了习惯,变成直接进门买一份栗子酥就走,不言语也不停留。
褚昀未答,侧目去看云挽灵,她正津津有味地试吃店内新品芙蓉酥,两耳未闻身外事。
他默不作声地舒了一口气,将栗子酥放在云挽灵手里时,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冰凉的指尖,云挽灵抬眸,朝他莞尔一笑,明媚生风。
褚昀眸光微颤。
他指了指云挽灵手里的芙蓉酥,示意店主一并包起来。
云挽灵心满意足,将栗子酥塞了满口,等着褚昀付钱买单。
“咦?”
云挽灵之前没注意过褚昀装钱的物件,今日一看,不是什么荷包锦袋,而是一张方形的红纸封,又旧又小,最多装几个铜板,要么只能折了银票放进去。
红纸封虽然保管得善,没有褪色的痕迹,但毕竟是纸,用久了边缘磨损不可避免,因此四角都是毛边,看上去危在旦夕。
更匪夷所思的是,褚昀还将这红纸封外层层密封了几方丝巾。
难怪他付钱这样慢吞吞。
云挽灵眉毛轻挑,调侃道:“褚昀,你把钱装在这里面,不怕它破了,铜钱都掉落出来吗?”说着,她探头过去,有意细看红纸封上几枚墨色的字迹,却被褚昀挡住了。
“这上面写了什么?”
“给我看看嘛。”
褚昀将那红纸封收入怀里,没有答应,只在云挽灵掌心写道:不会破的。
云挽灵悻悻作罢,旁光却见褚昀面上飘过一丝落寞之色。
她怀疑自己随口一说给了他难堪,毕竟人家一贯作风节俭,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就不会花钱买,行医也权作善事不收分毫,用严实的方式谨慎保护有限财产也无可厚非。
这样一想,云挽灵被栗子酥噎住了,她顺了顺气,试探道:“要不,我想办法给你买一个荷包?”
褚昀垂眸看她,怔愣片刻,竟难得腼腆地点了头,眼下那枚小痣一动,衬得笑意浅浅。
云挽灵最受不住他这么笑,心尖像有轻飘飘的落花拂过,赶紧逃也似地往前快走了几步,把褚昀和他的笑统统抛至身后。
她一脚还未踏出门槛,门外就响起一道财大气粗的男音。
“掌柜的,把你这的糕点每样给我打包一份!”
谁这么豪横?云挽灵循声看去,来人是个面色红润,身形略显圆滚的年轻男人,身着锦衣华服,镶金玉冠之下,两只招风耳自带洋洋福气,一眼便知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这位贵公子怀里正宝贝似地拥着一位容貌清丽、气质婉约的女人,她面上挂着恬淡的微笑,令人倍感亲近,小腹处微微隆起,应是怀有身孕。
云挽灵见了他们,脚步一滞,记忆忽如纷纷飞絮,心觉分外熟悉。
他们进了门,见了褚昀,皆不可思议。
男人如见宿敌,脸色立刻就垮,率先亮了唇枪,讥讽道:“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褚昀,褚大医师,真是冤家路窄。好久不见,看你无恙,哎,我这心里真不得劲。”
他怀中的女人秀眉紧锁:“怀春,不要这样,太过无礼。”
“瑾儿,你还帮着他说话?你难道不知道,要不是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阿灵能遭这么多骂吗?”
男人越想越气,袖子往上一撸,冲上前指着褚昀的鼻子,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阿灵当初对你多好,给你吃给你喝还给你穿,甚至带你去射猎。你倒好,出了事情一个人逃之夭夭,留下阿灵独自面对那些风言风语。”
“到最后,你这狗东西还要倒打一耙,不是说阿灵害你残疾了吗?你怎么还有手有脚地站在这里?”
“我早就说过,配得上阿灵的只有长清,你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狗屁。”
“怀春!”
女人扶着肚子上前拉住男人的衣袖,语气严肃:“别再说了。”
她略带歉意地朝褚昀微施一礼,道:“我家夫君冒犯了,还请褚公子莫往心里去。”
“瑾儿,你还对他这么客气!”男人恨不得将面上风轻云淡的褚昀踹翻在地,他也真这么做了,可惜拳脚迟钝,褚昀稍一错身,他踹了个空,险些自个摔倒,因此怒气更甚:“你还敢躲?小爷我迟早找人弄死你,替我们阿灵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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