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二月二十日,康复中心。

凌无风扶着双杠,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砸在地板上。

假肢从膝盖以下延伸出去,钛合金的骨架,硅胶的仿真外层,末端是一只运动型假脚——

专门为运动康复设计的,能承重,能缓冲,能完成基本的行走动作。

但“能”和“会”之间,隔着地狱般的距离。

他向前迈了一步。

假肢落地,重心前移,膝盖处的接受腔狠狠勒住残肢——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钝重的、闷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

他咬紧牙关,又迈了一步。

“休息一下吧。”旁边的康复师说,“今天练得够多了。”

他没理,继续走。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走到双杠尽头,他转过身,往回走。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左腿突然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

康复师冲过来要扶,他自己伸手撑住了双杠,没倒下去。

他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凌无问坐在旁边的轮椅上,一句话没说。

只是看着他。

凌无风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

“看你逞强。”

他笑了一下,用袖子擦脸上的汗。

“不是逞强。是必须学会。”

“为什么必须?”

他没回答,只是继续扶着双杠,一步一步往回走。

凌无问看着他的背影——

那条左腿每走一步都会轻微颤抖,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耸起。

但他没停。

她突然想起五岁那年,自己第一次学滑冰,摔了一百多次。

每次都是他把她扶起来,拍拍她身

上的冰碴,说:“再来。”

现在换他了。

她滑着轮椅靠近双杠,停在他旁边。

“扶着我。”

凌无风低头看她。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

“扶着我走。”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2

那个下午,凌无问陪着他走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双杠这头到那头,十二步。

从那头到这头,又是十二步。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但每一次他腿软的时候,她的手就会收紧一点,撑住他。

每一次他停下来喘气,她就安安静静等着,不催,不问。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开,再交叠。

走到第三十七个来回时,凌无风突然开口。

“当年你学滑冰的时候,摔了多少次?”

“一百多次。”

“我扶了你多少次?”

“每一次。”

他点点头,继续走。

走到第四十二个来回时,他又开口。

“那我现在欠你多少次?”

凌无问想了想。

“一百多次,乘以五年,再乘以三百六十五天。”

“那得扶到什么时候?”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

“扶到扶不动为止。”

凌无风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灰白的头发上,照在她消瘦的脸上,照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五年前,她是他要保护的妹妹。

五年后,她是撑着他走路的人。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然后继续走。

3

康复中心外面世界在翻天覆地。

硬盘里的内容引爆了全球体育界。

十二个国家三十七个官员两百一十三名运动员涉案金额超过十四亿欧元。

账本、交易记录、聊天截图、录音文件——每一份证据都实锤每一锤都砸在最要命的地方。

新闻连续播了七天每天都有新名字曝光每天都有新的人被捕。

养蛊计划彻底曝光。

那些被当作实验体的受害者名单公之于众。

冰刃基金启动集体诉讼代表三十七名受害者向国际体育组织索赔。

渡鸦成了最忙的人。

每天接几十个电话应付上百家媒体处理来自世界各地的采访请求、合作邀约、威胁恐吓。

而顾西东把所有事都推给了她。

他拒绝了一切采访拒绝了一切公开露面拒绝了一切“英雄归来”的邀约。

他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

滑冰。

4

新冰场还没建好。原来的废墟清理干净了但重建需要时间。

顾西东就在临时冰场滑——那是市区另一家俱乐部提供的场地免费给他用任何时候都行。

他每天傍晚去滑到深夜。

没有音乐没有观众没有目标。

就是滑。

一圈两圈三圈。前滑

他的左膝每次发力都会疼但他不停。

疼就咬着牙继续疼到麻木就不疼了。

凌无问有时候来看他。

坐在观众席上看着他在空荡荡的冰面上转圈一圈又一圈如同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凌无风那句话:“替我活着。”

但**怎么“替别人活着”。

他这一辈子先是替父母活着

——证明他们的选择没错。

然后是替教练活着——报答知遇之恩。然后是替她活着——等她回来。

然后是替真相活着——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现在真相大白,代价已付,她回来了,凌无风也回来了。

他应该活着了。

为自己活着。

但**那是什么样子。

那天深夜,凌无问滑着轮椅进场,停在冰场边。

顾西东滑过来,蹲在她面前,喘着气,脸上全是汗。

“累吗?

他摇头。

她伸手,擦掉他额头上的一滴汗。

“你在跑什么?

他愣住。

“我问你,你每天这样滑,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没再问,只是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滑。

5

第二天深夜,顾西东照常去冰场。

但这次,冰场上有人了。

一个女孩站在冰场中央,背对着入口,一动不动。

她穿着普通的羽绒服,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旧冰鞋——那种租来的、磨损得很厉害的旧冰鞋。

她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顾西东看见她的脸,愣住了。

很年轻,二十出头。圆脸,大眼睛,脸色苍白,嘴唇有点发紫——

那是长期贫血或长期服药的人才会有的颜色。

她拄着拐杖。

左腿明显有问题,脚踝处缠着厚厚的绷带,脚掌不自然地歪向一边。

但她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棵树。

她看着他,眼神很亮。

“你是顾西东吗?

他点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拐杖在冰面上点了点,差点滑倒。

她稳住身体,又走了一步,停在三米

外。

“我是林小满。”她说,“凌无风当年的实验体之一。编号十七。”

顾西东的呼吸停了一瞬。

养蛊计划的受害者。他见过名单,三十七个名字里,有林小满。

二十一岁,花滑运动员,十三岁被选中,十七岁实验失败,左腿神经坏死,终身残疾。

“他救过我。”林小满说,“五年前那场**,本来我在里面。是他把我推出去的。”

顾西东说不出话。

“我一直在找他。五年了。”她看着顾西东,“前天看到新闻,知道他活着。所以我来找他。”

“他在康复中心——”

“我知道。”她打断他,“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林小满看着他,眼神更亮了。

“我想学滑冰。”

顾西东愣住。

“我的腿废了,医生说我再也不能滑了。”她说,

“但我看了你五年前那段视频。你在极光下跳的那段。”

那是他唯一一次被拍到的舞蹈。不知谁传到网上,成了滑冰圈的传说。

“你膝盖也废了。但你还在滑。”她盯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想问你——你能教我吗?”

顾西东站在冰场边,看着这个女孩。

她拄着拐杖,左腿歪着,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他想起五年前的自己。

膝盖刚废的时候,医生说他再也不能比赛了。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三天。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冰鞋,滑了第一圈。

疼。疼得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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