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青琅刚吃完第二块截饼,秦宫里的食物都是小小的,很精致,每张截饼才半个拳头大小,十五六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以她现在的饭量,能一口气吃五块饼,再加一大碗汤。

不过她想留着肚子回去吃飧食。

想吃加了茱萸和花椒的羊肉汤,葵菜菹和梁米饭。

在末世之前,现代流行咸甜之争,在咸党和甜党争得你死我活之际,青琅开辟了第三条选择,咸甜永动机党,一顿饭要有甜有咸有麻辣有主食,还得荤素搭配——没错,她就是这样一个对自己特别好的人。

末世后,有得吃就不错了,饿肚子更是常有的事。

用帕巾擦干净手指,青琅小声问旁边寺人现在是什么时辰,被告知是一更三点(晚八点),对于秦人来讲,这个时辰已经不早了,是该睡觉的时间。

农官们终于复盘完毕。

——他们从嬴政殿中出来时,腿都在打颤。

像是踩在云朵上,深一脚浅一脚,站都站不稳,这是他们坐得太久的结果。

但他们的手却是稳的,手中种子和图版被稳稳抱在怀中,没有回去休息,而是前往工坊,不敢有丝毫怠慢。

秦朝公务不过夜,所以他们刚得了图版就迫不及待想去工坊将这些农具制作出来。

这一趟可谓是收获满满,若是能成功种出仙瓜,并将这些省时省力的农具推广出去,推广到大秦每一片田地中,到时候会有多少黔首因此受益,能吃顿饱饭啊?

经过数百年的嬗变,一提到他们农家,士大夫们就只能想到种地,在水田里种、在平原上种、在山谷间种,在大秦的每一个角落种地,高官厚爵和他们无关,一生与土地禾苗为伴,面朝黄土背朝天,但他们农家也是有自己思想的学派啊!

农家者流,播百谷,劝耕桑,以足衣食。

陈苍疲软的双腿恢复了一些,不知不觉加快脚步,将籍田令远远甩在身后。

……

青琅是在嬴政这里吃的晚饭。

寺人女婢们手中拖着一张张装有美味佳肴的托盘,鱼贯而入,将这些佳肴放到主人面前的食案上,另有一名女婢跪坐在旁边的席上侍奉。

食物比青琅想象中的还要丰富,除了她刚刚想吃的,还有牛白羹、炖羊羔、烤小猪、韭、藕、茭白、雕胡饭和酸酸甜甜梅桨等。

以及——一些獾子橐驼大乌龟之类的。

这菜可真硬,青琅心想。

筷子却很诚实地一直夹烤小猪和炖小羊。

一顿饭吃的美滋滋,吃完后青琅和嬴政告别,女婢们收拾残局,可手刚碰到案上的空盘,便听有寺人匆匆进来禀报,说蒙上卿回来了。

添酒回灯重开宴。

青琅在门口和蒙毅擦肩而过,他披着月色与星光进门,带进一阵轻风,吹得烛火摇摇晃晃,虽然因归心似箭星夜兼程赶路导致一身风尘仆仆,可眼神却是亮晶晶的,神采奕奕。

早在平原津时,蒙毅便被嬴政派出向周围山川神灵祈福,将近一月的时间,他祭拜过数位山神河伯,无数牺牲玉帛被投在河中、埋入地下、还放在柴堆上焚烧,透过升腾的烟气将祭品送达上苍。

蒙毅不敢有丝毫马虎,事必躬亲,虔诚仔细,甚至还许诺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陛下病愈。

祭拜完后,回到行宫,他在门口停了将近一刻钟,左右徘徊,心中忐忑,不敢向前迈进一步,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还是在身边侍卫的鼓励下,才鼓起勇气进入行宫。

在得知陛下的病完全痊愈,今早已经能上朝会这个消息后,心里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陛下,太好了,您的病终于好了!”见到生龙活虎的陛下,蒙毅急匆匆窜了过去,四十多岁的男人,眼中竟泛起泪水,如果不是身份不允许,他真想再捏捏胳膊捏捏腿,查看一番嬴政的身体情况。

蒙家祖孙三代侍奉秦王,代代忠良,嬴政刚继位为秦王时,蒙骜拉着年幼秦王的手,发誓要为秦国打下更多更大的疆土,果然如他所言,三年内夺取韩国十三个城邑,魏国二十个城邑。

后来蒙骜去世,蒙武接替父亲的位置,在攻打六国期间冲锋陷阵,杀死楚将项燕。再后来,秦兼并天下,蒙恬驻守边疆,驻守上郡,驱逐戎狄,震慑匈奴。

而蒙毅,蒙毅在朝中侍奉嬴政,为嬴政出谋划策,位至上卿,出则参承,入则御前,深受嬴政尊宠。

沙丘事变前,赵高在这俩兄弟面前,连蹦跶都不敢蹦。

“朕的身体已无大碍。”嬴政拍了拍蒙毅的肩,安抚道,“蒙卿有心了。”

蒙毅正要对嬴政说大概是哪位山神河伯显灵,却被嬴政率先岔开话题,然后听了好久好久有关天佑大秦的话,什么神仙、赐福、仙山、灵物之类的。

听完之后,蒙毅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和嬴政的想法一样——原来真正的神仙是如此玄妙大气。

那他们陛下之前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这帮方士们,真是太过分了,提到他们,蒙毅咬牙切齿的,心想等有机会一定再在陛下面前狠狠参上他们一本!

青琅这边,她也没有直接回去休息,而是和农官们一样,去了工坊,英布跟在她后面,努力当一个安安静静的护卫。

秦朝的工坊分为官营作坊和民营工坊两种。

民营工坊是那种职业世袭家族或师徒开的,祖传的手艺,工肆之人自小耳濡目染,学成出师后,有了匠人籍,就可以开店或者继承长辈的店铺。

店肆不大,通常为前店后坊,可以一边生产一边销售。

大型的工坊则是官营工坊,里面的工匠来源为官服奴婢、犯罪刑徒、服役者、还有主动想学习手艺的普通人。

进入作坊内部,时间已经很晚了,但里面依旧灯火通明,籍田令和作坊的小吏们主动上前迎接,陈苍正在沉浸式造农具无法自拔,根本不知道她来了,青琅也没有打断他。

作坊内的小吏共分两级,稍高一些的是作坊厂厂长“工师”,然后是车间主任“工丞”。

因为这些农具又急又很重要,选择的都是有多年经验的老手,技艺精湛着呢。

官营作坊生产流程有点像现代的流水线作业,还有点像大学专业,每一类工艺都分好多种,比如木匠就分为造车轮的轮人、造农具的车人、造兵器手柄的卢人等,这些匠人几十年只做这一件事,放到现代,兴许还能评上个XX仙人呢。

里面匠人都在认真工作,干得热火朝天,他们动作很快,而且分工有序,青琅巡视一圈儿,告知工师如果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可以去找她询问,然后去了工坊旁的耳室休息,宫师闻言大喜,带着一堆官吏说些什么公主仁厚慈惠的话。

其实她也不会。

但是她可以趁没人的时候悄悄翻书,然后提点几句。

毕竟都是专业的匠人工师,和这些东西打了一辈子交道,简单提醒几句即可醍醐灌顶,如果要让青琅像中学课堂教学那样,掰开了揉碎了一遍遍讲,那他们绝对会因为能力不行而被革职。

再说了,这几件农具本身也没有几个复杂的结构部件,工师也就来问了两次,后面青琅闲得无聊,叫来一名隶妾(女奴),问了她几个问题。

隶妾高高瘦瘦的,一双大而黑的眼睛,因为常年劳作,手上长了很多茧子,名叫梁薪,出生于小吏之家,后来父亲犯了罪,她也连坐跟着一起成了隶妾,好在她不仅有一些手艺,还会针线活。

有手艺的人到哪儿都吃香,秦朝也一样。《均工律》中规定,有技能,可以当工匠的隶臣/妾,不用从事赶车、打柴、修筑城墙这些辛亏的劳役,他们被称为工隶臣/妾,地位比普通刑徒高很多。

秦的女工匠报酬比男工匠低,不过如果会做针线活,则和男子同工同酬。

但她们也有一个甜蜜的烦恼,普通刑徒可以用爵位或者钱财赎身,这些人不行,就算身残,也得志坚,去隐宫继续当匠人。

青琅问她的几个问题包括徭役、田产、衣食、赋税之类的,她都一一如实回答了,语言流畅,逻辑清晰。

如果说之前和子婴嬴政的相处,让青琅熟悉了秦贵族公卿的生活方式,那么现在从梁薪口中,让她知道了底层黔首的不容易,水旱蝗灾、战争、赋税、严寒、重法,每一样都像一座大山,重重地压倒他们身上,运气好没被压死,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听完这些,已经凌晨了,一股倦意袭来,她离开工坊,回去的路上心中如同一片海水不停翻涌。

台阶上,青琅唤了一声:“英布。”

“公主。”他站在台阶下,恭恭敬敬道,“您有何吩咐?”

青琅没有发出任务,反而问道:“你读过《孟子·梁惠王》吗?”

英布:你爹不让我读啊。

他前几年不是把民间除医药、占卜、农业之外的书全烧了吗?

他摇了摇头:“并未读过。”

就算嬴政不烧书,他也不知道啊。

普通黔首能识字就很厉害了,更别说去学习什么孟子墨子老子这一堆子了,骊山脚下,他说得那几句文绉绉的词儿,还全是从骊山那些犯罪头子,英雄豪杰身上学的呢。

青琅:“虽然我的魂魄于人间游历时,已经看过一次三千红尘,可我那时候懵懂,无法理解这些。”

英布:什么魂魄、什么红尘,这都啥意思啊?

此刻的英布,很像一个努力听课,但听又听不懂,学好像也学不会的绝望学生。

“刚刚和那名隶妾闲谈时,你守在门口,应该也能听到一些内容吧?”青琅问道,“她说的越多,我便越认为孟子那篇文章写得绝妙。”

什么文章他听不懂,但刑徒生活他可是很有经验的:“若您想知道黔首刑徒们的生活,我也可以告诉您的。”

他还懂不少暗地里的门道和黑话呢。

青琅瞥了他一眼,无奈道:“你会织布?”

她刚才问了很多有关织布的问题,提高生产力的方法无非是从两个方面入手,衣和食。食正在进行,至于衣,等她再研究几天,将黄道婆纺纱机和珍妮机研究透彻,推广出去,黔首们织布的效率也能大大增加。

这又问到英布盲区:“奴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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