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女子之身,行男子仕途,扛世俗枷锁,踏倾轧朝堂。

此关无刀光血影,却有千钧世规;无幻境蛊惑,却有万重心劫。

其艰难刺骨,更甚于前两关百倍不止。

轮回白光裹挟着周身碎骨般的钝痛缓缓散去,陈雁言并未坠入迷蒙墟雾,也未落入密闭的幻境囚笼。

鼻尖萦绕着清冽冷寂的墨香,混着经年不散的沉敛檀香,身下倚靠的是坚硬温润的梨花木案几,面上铺着素色云纹锦垫。肩头沉甸甸的深青色官锦袍压身,腰间束着莹白玉带,发髻被玉冠规整束起,就连指尖都覆着一层常年握笔抚卷、执笏上朝磨出的薄茧。

她心神一凛,骤然睁眼。

入目是古朴肃穆的雅致书房,四面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层层排布,经史子集卷册堆叠如山,墨香书卷气扑面而来。窗棂缝隙间漏进残夜将尽的熹微天光,檐角铜铃被晨风拂动,细响清浅,落在心头,却无端敲得人心头发紧。

掌心忽然泛起一缕温软暖意。

那盏随身携带的白纸灯笼已然缩成寸许微光,隐于指尖悄然蛰伏。陆烬早先渡入其中的岁月本源护心微光,沉静安稳,不耀不闪,却稳稳托住她历经轮回拉扯、几近翻涌的神魂,替她稳住心神。

陈雁言已然明了,自己已然坠入九重妄墟第三重幻境,附身于这方天地的躯壳之中。

原主名唤慕容锦,年方二十一,乃是大靖王朝最年轻的御史中丞。身居清要显职,执掌朝堂监察纠劾大权,是新晋崛起的朝堂新贵,年少得志,引得满朝文武人人侧目,亦暗中遭人忌惮排挤。

可无人知晓这光鲜官袍之下,藏着一个惊天隐秘。

身居高位的御史中丞慕容锦,本是女儿身。

她女扮男装,瞒过宗族家族,瞒过授业恩师,瞒过当朝天子与满朝朝臣。自寒门孤女起步,一路隐忍苦读,考取秀才、举人、进士,殿试一举拔得探花及第,自此踏入仕途,步步踏上青云之路。

硬生生在男尊女卑、女子不得科考入仕的大靖王朝,凭着一己韧劲,杀出了一条不属于女子的仕途血路。

陈雁言缓缓闭上眼眸,原主尘封二十一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涌入脑海,裹挟着深入骨髓的隐忍、疲惫、委屈、不甘,还有孤身前行、无人共情的极致孤独。

她瞬间通透了第三重幻境的内核。

这一关,没有家暴轮回的□□摧残,没有温情幻境的心魔蛊惑。

此关之劫,在于仕途职场,在于世俗规训,在于女子被迫以男子身份苟活的每一分煎熬。

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千年世俗枷锁;

是朝堂党争倾轧、非我阵营便肆意构陷的人心凉薄;

是原生家庭重男轻女、将她视作弟弟垫脚石的无尽吸血捆绑;

是日复一日伪装身份、步步如履薄冰,时刻担忧身份败露、身败名裂、株连九族的精神凌迟。

比起前两关直面的恶人与幻境,这无形的世俗桎梏、亲情枷锁、职场倾轧,才是最磨人、最无解的炼狱。

“大人,时辰已然不早,该入宫赴早朝了。”

书房门外,传来小厮小心翼翼、不敢惊扰的恭敬声音,轻轻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陈雁言抬手,指尖抚上头顶冰凉的玉冠,触到那被刻意剃得干净利落的鬓角,也摸到了被紧紧束起的及腰长发。

这具躯体,为了完美伪装男子,常年刻意压低声调,练就一身低沉沙哑的嗓音;刻意绷直下颌线条,收敛女子柔婉眉眼;常年着宽大病袍,掩藏纤细女子骨血。

她缓缓起身。

锦袍曳地,身姿挺拔如松,肩背绷得笔直,远远望去,确是一位清俊端雅、气度不凡的少年高官。可唯有她自己清楚,这身官袍之下,藏着一颗女儿心,藏着二十一年小心翼翼的伪装,藏着随时可能倾覆一切的灭顶危机。

从此刻起,她不再只是闯墟破局的陈雁言,亦是身在棋局、步步惊心的御史中丞,慕容锦。

刚踏出书房门槛,迎面便撞见府中管家。他脸上堆着几分刻意的谄媚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轻慢,躬身行礼道:“大人,老爷与夫人已在正厅等候多时,说是有要紧家事,务必与大人商议。”

老爷,夫人。

正是原主的亲生父母。

过往记忆瞬间翻涌,一幕幕寒凉刺骨。

慕容家素来重男轻女、刻薄凉薄。自原主女扮男装离家求学那日起,他们便从未将她视作女儿,更未视作争气的子女,只把她当成扶持幼子慕容博平步青云、享尽荣华的垫脚石与提款机。

原主寒窗苦读高中进士,他们无半句欣慰祝福,第一时间便逼迫她让出功名,给不学无术的弟弟铺路;

她官至御史中丞,身居高位,二老便日日登门索要俸禄银两,为纨绔弟弟购置宅院、纳妾娶妾、疏通官场关系;

她在朝堂遭人排挤构陷、深陷风波困局,父母从不闻不问,反倒动辄斥责她没用,连官位都守不住,连累家族子弟前程。

所谓至亲血脉,从来不是港湾依靠,而是日日吸她心血、敲她傲骨、榨干她所有价值的第一道无形枷锁。

陈雁言脚步微顿,指尖隐下的灯笼微光轻轻一跳,温润暖意漫遍四肢百骸,悄然抚平她心头骤然升起的窒息与厌烦。

她心底清明,家人的贪婪压榨,不过是这重仕途炼狱的开篇。真正的朝堂倾轧、世俗规训,还在后头等着。

移步正厅,果然见原主父母端坐主位,一旁斜倚廊柱、吊儿郎当站着的,正是纨绔子弟慕容博。

父亲慕容山端着青瓷茶盏,眼皮慵懒耷拉,连正眼都未曾看她,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强势:“阿锦,你弟弟有意谋求工部主事的官职缺分。你身为兄长,身居中丞要职,明日早朝之上,递一道举荐奏折,此事便算尘埃落定。”

母亲李氏更是直白势利,径直伸出手,理直气壮开口:“还有这个月的俸禄,全数交回府中。你弟弟新纳了小妾,需置办金银首饰,眼下正缺银子花销。”

慕容博一脸理所应当的倨傲,斜睨着她,语气轻佻又挟制:“哥,你如今官居高位,这点小事还不是举手之劳?说白了,你这身官位,本就该是为我慕容家、为我铺路的。”

那一声刻意压低的“姐”,咬得隐晦又阴恻,字字拿捏着原主最大的软肋。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晓她女子扮男装的秘密,以此为把柄常年要挟,肆无忌惮地索取压榨,料定她不敢反抗、不敢撕破脸皮。

过往的慕容锦,向来只会一味隐忍退让。

忍父母的刻薄凉薄,忍弟弟的贪婪索取,忍至亲之人将她的尊严与付出肆意践踏。

只因她是女子,只因她身负欺君罔上的大忌把柄,只能步步退让,委曲求全。

可此刻站在这里的,早已不是那个怯懦隐忍、逆来顺受的慕容锦。

她是闯过炼狱轮回、砸碎暴力囚笼、挣脱温柔心魔的陈雁言,是勘破虚妄、执刀破局的觉醒者。

锦袍无风微漾,她身姿挺拔立在厅中,一双历经世事沧桑、看透人情冷暖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半分退让怯懦,只剩洞悉人心的清冷澄澈。

“工部主事一职,需正经科考出身,凭政绩资历擢升,绝非臣子一纸举荐便可定夺。”

她开口,嗓音承袭原主常年压低的低沉沙哑,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气场,“此事,我无能为力,亦不会徇私枉法。”

一句话落地,正厅瞬间陷入死寂。

慕容山勃然大怒,猛地将手中茶盏狠狠摔落在地,青瓷碎裂四溅,滚烫茶水泼洒一地。他厉声呵斥,面色铁青:“逆子!官做大了便目无尊长,敢违抗父母之命?你莫忘了,你的真实身份攥在我们手里,我们若捅出去,你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李氏当即顺势撒泼哭嚎,捶胸顿足:“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你本是女儿身,本就不该入朝为官、抛头露面!如今占着高位享尽风光,便不管娘家死活?你弟弟是慕容家唯一根脉,你不帮他,还有谁能帮他!”

慕容博更是上前一步,面目狰狞,语气满是威胁:“慕容锦,别给脸不要脸!你若执意不肯,休怪我不留情面,直接入宫面圣,告发你女扮男装、欺君罔上!”

字字句句,皆是诛心利刃。

这便是第三关最残酷的地方。

朝堂的明枪暗箭尚且未起,至亲的利刃已然率先抵在咽喉。

女子身份成了天生原罪,血脉亲情成了拿捏软肋的枷锁,让人进退维谷,寸步难行。

陈雁言指尖微微攥紧,掌心护心微光流转不息,稳稳挡住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与过往执念的侵蚀。

她抬眸,目光平静无波,淡淡扫过面目狰狞的一家三口,无怒无悲,只剩看透贪婪本性的漠然。

“你们尽管去告。”

语气清淡,却字字铿锵,震得三人瞬间脸色煞白,愣在原地。

“欺君罔上,乃是诛九族的死罪。”

“我一人获罪身死足矣,可你们,还有恃宠而骄的慕容博,整个慕容宗族,皆要满门陪葬。”

“你们若执意要鱼死网破,大可一试。”

她看得透彻无比。

这一家人只懂贪婪索取、贪图权势富贵,根本没有半分玉石俱焚的勇气。他们不过是吃准了原主的隐忍,便肆意拿捏要挟,却万万想不到,如今的慕容锦,早已换了心性,根本不受这份胁迫。

慕容山脸色青白交加,气噎得说不出话;李氏的哭嚎骤然卡在喉咙,再也不敢撒泼;慕容博更是吓得连连后退,眼底的嚣张气焰瞬间褪去,再不敢放半句狠话。

陈雁言懒得再看这三人贪婪丑陋的嘴脸,转身拂袖便走。

锦袍衣角掠过门槛,将身后的刻薄算计、亲情绑架、无尽压榨,尽数隔绝在厅堂之内。

可她心底清楚,这道门,隔不住世俗的枷锁,断不了血脉的纠缠。

原生家庭的桎梏,如细密蛛网缠骨绕身,若想真正破局,唯有亲手斩断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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