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衙原是一县之主的私宅,当下郭绪被囚押在特制的船狱之中,这处住所便成了无主之宅,又因怀疑郭绪做账,历经了一场搜刮。如今住人痕迹被一扫而空,个别房间还挂着官封,树木萧索,落叶满园,却无人打理,活像是一座幽深鬼宅。尤其是秋夜冷风一吹,更显空荡萧索,阴森恐怖。李长宏穿梭在夜色的园林中,不合时宜地想起卓旬那些“录鬼”言论,不由脚下生风,心中暗想:听说新县令已有了人选,不知何时能够赴临任职,让这宅院重新沾染人气。
李长宏匆匆跟上女郎脚步,方才吁了口气,从容走到女郎身旁,刚好听到她正布置指令。前面的话音被隐没在风声中,听不真切,只听到女郎最后下达的命令是请老杨头过来问话。
他琢磨了一会儿,不明此令为何,等女郎决断结束,忍不住上前,先是问道:“女郎下达命令,是有办法让人开口了么?”
代纪对他并无隐瞒,但事无绝对,不可托大,于是只平淡答道:“算是。”
李长宏问道:“那这与老杨头有何关系?”
代纪反问他:“彩凤鸟儿尚未入市,哑女身边鸟儿的能从何而来呢?”
李长宏说:“尚不可知,只能从卖家老杨头、买家郭绪身上盘问出来。女郎是想问从老杨头求证得知,鸟儿是否出自他之手吗?”
代纪点点头道:“不止。这鸟儿难抓难训,航海路远,夭折居多,又没有打开货路,没有客人接手,是个满打满算的赔本买卖,因此没有商人愿意干这吃力不讨好的生意。既如此,老杨头是如何愿意做这么一单生意呢?”
李长宏疑惑不解:“吃力不讨好?郭绪不是每次都将整船包下吗?按理说,这是个大生意。”
代纪替他梳理疑点,引导他思索,道:“海商之间虽各自为商,却也互通货价,倘若真是件好差事,那么多岭南商人不肖多加督促,便会自主做这份生意了。可巡视临州整片海域,却只有杨家独售彩凤。宋术曾说过一句话,‘一权压众生,钱斗不过权。’这话并非没有道理。杨家生意还没有宋家大,宋术都心生忌惮,想要跑到别处做生意。以此推算,老杨头替郭绪捕捉彩凤多半也是受了胁迫,并非自愿。那么这是不是一桩买卖,也实属存疑。”
李长宏领悟到了她话中意思,补充道:“既是胁迫,这桩买卖便不存在,只是以买卖之名暗中实行的‘敬奉’。”
代纪分析说:“海商们多半也看透了这桩买卖,怕有牵连,都不敢做这鸟儿的生意,唯有杨家在做。而杨家,不知受了什么胁迫,也不得不做、且只能做郭绪的‘生意’。被迫敬奉,入不敷出。试问长宏兄,若是你,要如何才能破局?”
李长宏思考斟酌了一番,回答道:“要么就是放弃在临州好不容易打响的名头,积累的产业,不再在这做生意;要么便只有想办法上贡,成为皇宫奇物,独家珍品,得到更至高无上的保命符,脱离郭绪掌控。”
“老杨头选择了后者。殿下赴临时故意泄露行踪,阴差阳错地给予了他一线生机。”代纪颔首回应,继续解释道:“但他欺上之罪也是由此而来。老杨头知殿下赴临,才敢上街叫卖;晓殿下身份,才敢将这一船鸟儿售给郭绪以外的人。老杨头对殿下身份未加传扬,多加泄露,可他也对殿下隐瞒了一部分事实。比如他未曾言说先前包船的大户是何等人家,也未曾说明这桩生意并不是市面上正常的交易。他欺上不肯说明自当有自己的顾虑,想要明哲保身,但如今也需要他来为我们解惑,看能否提供微末线索。”
话音落下,两人陷入一阵沉默,各有所思。
夜色更加浓重,星月惨淡,静寂之中,寒凉秋风刮在身上恍若鬼手抚身,李长宏眼皮不由一阵抽搐,浑身都觉不自在,连四周寻常草木都觉鬼气森森,他心中颇有忌惮,就此提议道:“我们正在郭绪的住所,不知搜刮时有没有得到什么更有用的线索,不如四下看看,说不定会有新的收获。”
代纪默了默,“新的收获,是有。”她微微仰头,深深望了夜色中园一眼,似有若无地叹息一声。
这副神色并不像得到线索的喜悦之情,李长宏心中隐有疑惑。
代纪身形一转,踏上步道,往庭院深处走去,主动在前引路,李长宏忙收敛思绪,迅速坠在身后,紧紧跟随。
两人走过幽深庭院,又走过一段长长回廊,远远望见一处房屋,檐下有两个精致鸟笼正随风晃着。代纪在回廊处停下脚步,她记得清楚,这处房屋她曾与石晋夜探时路过,当时还出言询问过檐下鸟笼。
那两个鸟笼空无一物,没什么用处,因此并未被作为证物取走,此际,尚还挂在檐下任由风吹雨打。她走上前,伸手取下其中一个鸟笼,随手拨弄了一下,递给李长宏看。
李长宏接过,提在眼前仔细审视一番,却看不出有什么名堂。
代纪指着鸟笼部件一一详解:“这是豢养彩凤鸟特制的涎竹方笼。涎竹是岭南地界独有,当地篾工、雕工也风格独特。彩凤鸟喜爱宽敞跳跃,为满足天性,笼内会设有多处横杠,供其歇脚借力,再看这门花纹样工艺,倒是符合岭南地界。”
李长宏听得一脸惊奇,受益匪浅,道:“鸟笼竟也有大学问,老杨头恐是养鸟养到极致之处了。”
代纪淡淡笑了笑,含糊着应了声。得益于前尘,那晚夜探时,她无意一瞥,望向这副鸟笼门花,便肯定心中犹疑,才会向石晋过问。但这些事她无法告知,遂借坡下驴,默认是从老杨头那里学到的知识。
她抬起头,望着檐角另一只未被取下的鸟笼,敛了笑,道:“郭绪将别处的鸟笼都取下,独独这处还留着。他既对彩凤心生忧惧,连彩凤栖身之所都尽数销毁,断没有独留这两个的道理,说明他很少踏足这里,是以遗忘此处。不过,这么猜测也实属牵强。毁物灭迹这种事,也无须他亲力亲为,让下属接手就行。然而这处房屋,衙役们也不愿来,是以这屋内屋外的东西,以前未被销毁,现在也未被收走。”
李长宏茫然不解,追问道:“是何缘由?”
代纪说:“至于缘由,一是物品非为证物,无用,二是衙役们觉得晦气,因为这是个死人房。”
李长宏大吃一惊,问道:“是有命案?”
代纪道:“若说是命案,也是几年前的命案了。这曾是郭绪之女郭灵英的闺房,她人已溺海而亡多年了。”
“英姑?”李长宏歪头皱眉思索,随后眉目舒展,轻轻“啊”了一声,“我晓得她。我在临州也混迹过些许时长,听说郭绪十分疼爱他的女儿英姑,可惜英年早逝,白发送黑发。”他叹息一声,顿了顿,俄顷,又眉头紧皱,面带问询,道:“这应当是件旧闻了,斯人已逝,按理说跟如今事件是没有联系的。”
代纪点点头说:“按理是如此,但后来搜刮证物时发现,衙役都不愿踏足此处,也不愿对英姑多提,似在避讳。”
李长宏举着鸟笼,细细思量,也感到古怪,“倘若是因郭绪痛失爱女,万般思念,旁人不忍触其伤痛有所避讳,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代纪接过鸟笼,又重将它挂回檐下,沉默着远离已故亡人英姑的闺房,不愿在逝者生前之地议论是非。李长宏照例相随,两人沿着小径在园中游走,月光随着二人行走的影子交相跳跃,浅浅的,忽隐忽现的,乍一看,像是话本中喜爱捉弄人的精怪小鬼。
秋夜伴寒,代纪垂眸拢手于袖。半晌,她说:“英姑的闺房,我进去过。一门之后,阴阳两隔,不过,门后并不是被妥善保管的亡者遗物,而是一个大供台,上有漆盒、符纸、铜炉、木雕……看着也不像思念亡女所作的祭奠祈台,我去问衙役们是何为何,他们对我讲了个临州人士皆知,却从不曾宣之于口的旧闻。”
她侧过头,低声续道:“民风开化后,临州也算半个膏腴富饶之地、文华藻沃之乡,曾经的许多陋习也遭受人遣,渐渐荒废。但荒废并非等同废除,看不见也未可概做没有。”
李长宏明白了。
代纪刻意放缓语气,像在与话语中的陋习对抗,温声解答道:“当地人士说,那座供台,就是从活人祭中流传下来的一种镇祟之法。早年丧女时,郭绪确实心痛不已,大张旗鼓地祈福、安葬。但近年来他时有疯癫,好似鬼怪上身,怀疑亡魂作祟,便做法超度,不过并没有什么用处。为阻止邪祟搅扰,又请所谓大师出山,设了一处‘镇魂台’。衙役们都觉晦气,这才没有清理。那个漆盒,是复又挖掘出来的亡尸指骨、耳骨与趾骨。”
她顿了顿,轻声说:“临州民俗中,指骨代表通天入地、奈何指路;耳骨是听天授命、辨来世音;趾骨用来重回人间。取下这三处骨头,便等于被幽禁地府,再无转生可能。”
李长宏闻言,只觉庭院冷风如一只鬼手般悄悄从他尾椎骨处往上抚摸,窜上一股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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