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下了朝,便径直回相阁点卯。刚落座不多时,便见府中管事蔡衷神色慌张,急急从外赶了进来。

蔡衷在赵普身边侍奉已有数十年之久,大风大浪见得不少,素来沉稳有度。今日这般行色匆匆、神色不宁,一看便知是出了大事。

“既然赵相尚有旁的要事处理,下官暂且告退,晚些时候再来禀报。”王仁瞻乃中书省主簿,按惯例,每逢赵普退朝,他必须立刻前来禀报当日一应公务安排。

今日赵普未至,朝堂上的风波便已传入王仁瞻耳中。因此他不敢有半刻怠慢,早早便在相阁等候。

此刻刚要开口禀报,却见府中管事蔡衷匆匆而来,心中便是一沉。赵普素来讲究公私分明,府中仆役甚少踏足官署。如今蔡衷在此刻现身,他便知,今日定非太平日子。

因而便自作主张,恳请告退。

“何事能急过公事?”赵普眼皮未抬,连眼角的余光也没瞥向蔡衷,只是按部就班,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沏了杯茶。随后他抬眼,看向身旁的王仁瞻,语气平静如常:“你且将今日公务安排细细说来便是。”

而方才仓促匆忙的蔡衷,此刻竟也像是换了个人,敛了神色,躬身行礼之后,便退到了一旁等候,待王仁瞻汇报完也未发一言。

“这便是今日赵相的安排。”王仁瞻说完全部事务,便收了册子侯在一旁。

“本官知道了,你且去忙吧。”

赵普挥了挥手,王仁瞻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相阁的门轻轻带上。

那门刚闭上,王仁瞻的脚步还未走远,蔡衷便快步近身。他双手捧着一张折叠得极小的麻纸,嘴唇刚动,正要低声回禀,却被赵普抬手冷冷一阻。

他轻叩桌案,示意其将麻纸放在案上,自己却悠然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目光沉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半晌才缓缓开口:“告诉李茂才,等我的消息,切勿如今日这般贸然与我联络。”

他不必看那字条,也能猜到,这字条出自何人之手。

“老奴本不愿坏了规矩,私接李大人的字条,可姥爷,今日早朝,陛下已定下了李大人为漕运总督,如若真是如此,越州府可就空出来了。”

蔡衷早便探得了今日朝堂之事,若非是此事要紧,他也断然不会贸然帮李茂才传此消息。

“胡言!陛下只吩咐吏部按章程考核,从未如你所言,已定下了李茂才为漕运总督。”

“老奴不明,这有何区别。”

“区别?区别就在,若是已然下旨敲定,便是再无转圜余地,可若只是吏部考核,那咱们,便还有一线胜机。”赵普吹了吹茶汤,瞧样子像是已然有了应对之策,“越州府那边的请愿书,可安排妥当了。”

“此事李大人应是已安排妥当了。”蔡衷回完话,迟疑了片刻,才再开口问道,“可此举究竟还有无用处,却尚未可知。毕竟陛下虽也关心民意,却更看重天道命格,不然吴钩这等人物,也断无机会坐上尚书之位。”

“哼。纵是没有今日的命格之说,这漕运总督之位,也断不会如我们所愿落到钱一标的头上了。”

“姥爷的意思,是陛下真有意要收了我们的总督之位?”

“本相起先也不信,陛下竟会如此决绝,要削夺我的权柄。可如今雍王已是明明白白告知于我,若陛下仍肯将漕运总督之位交由我掌控,我又何须千里迢迢搬出李茂才,做这等声东击西的影子谋划。”赵普将那茶盏重重磕在案上,长叹口气说道。

“既然如此,那这请愿书岂不成了无用。”

“这请愿书,与李茂才而言,是无用了。”赵普缓缓闭上眼睛,脑中骤然闪过刘聿洵那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眸。

他思来想去,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哪一步露了破绽,叫对方窥破了他的真实意图。

更令他骇然的是,他既已窥破了真相,竟还这般破釜沉舟,执意要将李茂才留在中枢。

“现下漕运总督之事,已非最要紧之事。吴钩骤然举荐李茂才,我反倒担心,刘聿洵真正想要的,是越州府。”

“越州府?”蔡衷微微皱眉,一时不解自家主上为何会生出这般猜想,开口问道,“与中枢的要职相比,雍王放着京中大权不要,反倒去争那远在江南的越州府,他刘聿洵又不是蠢人,怎会做如此荒唐的选择?”

“这个雍王殿下,本相如今是越发看不透了。我原以为,他不过是想在朝堂之上收拢权势,与太子一争储位罢了。可如今瞧来,却好像并非如此。”

赵普站起身来,缓缓移步到案边的茶壶前,正要提壶续水。

蔡衷见状连忙上前伺候,却被他抬手拦住。

待他提壶朝着盏中续上茶水,才沉声说道:“无论雍王心中作何打算,是否要夺这越州府,此地我们都绝不能丢。你回府之后,即刻让人快马加鞭赶往越州,告诉他们将请愿书上所请之人,改了。”

“改了?”蔡衷问道,“是要改成何人?”

“越州同知陆承安。”

“老奴明白。”听到赵普如是说,蔡衷也知晓了自家主人的打算,刚想接了吩咐离开,却瞥见了案上规规整整折起来的纸条,便开口再问道,“那李大人那边老奴该如何回话?”

此刻,赵普已坐回了案前,他未搭理蔡衷,只又抿了抿茶水,待身子暖和了,才放下茶盏,捡起了手边的纸条打开。

“李茂才什么说法?”

“李大人的纸条,老奴未曾打开瞧看。”

“未曾瞧看,便值得你这般匆忙赶来?若只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反倒将自身置于险地,岂非不值?”

“老奴怕事情紧急,便未来得及细想。”蔡衷闻言,慌忙解释道。

“哼。”赵普不置可否笑说道,“你向来最是沉得住气,这般说辞,可算不上好借口。你如此没了章法,是不是听闻了今日朝堂之事?”

“老奴不敢。”闻言,蔡衷大惊失色,慌忙俯倒在地。

“那就是了。”赵普漫不经心展开折叠的麻纸。那纸不过方寸,上面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本就年事已高,目力不济,此刻望着纸上纷乱字迹,不由地蹙紧了眉头,低头想要看得清楚些,嘴上却还淡淡道,“你也觉得老夫不中用了?不过是陛下要收了我这漕运总督的实权,便会叫我失了方寸不成?这么多年在这朝堂之上,似雍王这般要来与我分羹夺权的,还少吗?另外陛下欲收我权柄,又岂是一次两次?哪一回,我不是安然渡过,这些,你莫非都忘了吗?”

“老奴自然没忘。”

蔡衷心中自然隐有担忧。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这位垂老权臣纵然当年权势滔天,可如今朝堂之上新人辈出、青出于蓝,谁又能保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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