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人与人之缘分,便入戏文里唱得那句“偶然一念”,然话本小说打头,也要提一句感慨诗。

江岁踩着红枫走到院外,脑中纷飞如絮,抓不住似的曝开。也不知自个儿是昏了头,还是今岁枫叶红得艳过往年,一路与他慢悠悠穿街过巷,默然半响,才觉得多少缘分都断在“为妹南下,暂居几月,不日回金陵”一句间了。

好在,还有未出笼的吃食,去抓挠思绪。

将出炉蓑衣饼端摆开,烤炙酥黄,撒一小把绿油油葱花,椒盐气味钻鼻,咬上一口,是打内一层一层的酥脆。一旁蟹黄银丝面与炉焙鸡都盖不住这香味!

江岁先浇上勺醋,尝一筷银丝面,再挑起闷着香酒的鸡肉,欢喜意从一双眼里溢出,沐和玉偶抬头凝她,也会分神一笑。

“娘子吃得好香。”他说,“听闻楼中佳肴一绝,诸般珍馐过口,江娘子竟还对外处留恋不忘。”

“不一样。”江岁埋头吃面,忆起姿态才搁筷,“人不一样,景不一样,自然味道也不一样。”

沐和玉筷尖一斜,没挑起那块炉鸡,反挪眼笑问:“如何不一样?楼中是甚么景甚么人?”

话音从小庭幽槛转至美食珍馐,再至那座金灿灿楼,口中鲜味悄失,色美俱散,江岁慢拨筷垂眸,乍然品得她前句所言里飘着的轻浮,也为沐和玉所回那句知其深意而感伤心冷。

看罢,天下人皆是一般。她几乎能想到后语会如何似往常客一般,绕去她生厌地步。

佳客风流。风流佳客。

竟是如何也拆不去的一对。

“难熬么?”

“甚么?”

沐和玉搁下筷,瞧跟前姑娘一双眉眼,从郁暗冷颜变作懵懂孩提。

他正音色,敛尽笑容,续问:“为良籍困于楼中,是因银钱难渡?若是为此——”

江岁全然呆住,一颗心自水流下又从高处转,七上八下不知要落在何地。她分不清这股情绪打从何处来,却莫名羞愧,只觉这话比万句都要戳心窝。

答不出,又觉得委屈。

她实在是个不争气的姑娘,泪珠在眼眶中打转,连埋头也藏不住,豆大珠子砸向银丝面里,晕开好大团浮油。

沐和玉委实慌了神,娘子一哭他便作呆头鹅,臂膀抬了又放,慌慌张张问:“可是在下哪句话得罪了娘子?”

那一双眼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狎昵之意,直叫江岁臊得厉害。

她头埋得低低,三步并作两步便结了银两,蹿去斜角小轿里打发轿夫快快走。

“江娘子!”

“江娘子——”

那道音色越发远,像院里飘下的红枫抓不住。

她靠在轿壁上,呆愣着神思。

只觉今儿出去一遭,如被鬼魇了身。

然快近荣华楼小巷,江岁鬼使神差掀帘,盯着丝绸铺正忙碌的掌柜娘子,说:“停一脚。”

“岁姑娘!”掌柜娘子搁下剪刀,“可碰着你了,前日有人来予你书,我正替你收着呢。”

江岁接过书,盯着其上刊印四字,一瞧便是一个夜头。

她懵懵懂懂望,逐字逐句品。

如何尽心见那些佛法道理跳跃入心,却始终组不成一句清晰语,此前秋和所言,她没能瞧望见三五句,倒是女子学道与夫妇论将将抓回她的神。

江岁不免想起娘的话,又忆起沐和玉那个人。

“为良籍困在楼中,是因银钱难渡?若是为此——”

若是为此,又会……如何?

江岁仰坐藤椅间,盯住窗棂外斜摇枝头,临冬叶落,晃动的只剩光秃秃枝干与蜷曲枯黑叶。

那些未答之语,落在沐和玉眼中,又会是甚么感受?

一阵铺面冷风来,撞开窗闩,将她吹醒个激灵,江岁恨恨咬舌尖,又恨起自个儿不争气的性子。

日日楼中窥看,还看得不够多,不够清么!

她脱鞋褪衣,钻进被衾里直直盖住脑袋,叫那些可笑思绪都闷在炉中,沉沉睡去,可翌日一早,楼中将亮起金黄灯火,雀儿便欢喜蹿进来,“娘子,有位爷包了您整个月头,妈妈乐得在柜台数钱,打发我来知会娘子好生梳头,尽心陪恩客呢。”

“哪位爷?”

雀儿端来盆盂,“我没瞅见,妈妈请在清阁里坐着。”

江岁磨磨蹭蹭下榻,心早凉半截。除了昨儿个那被羞辱的四位爷,便只有来讨债的薛大官人。

可出得起如此大手笔的人物,也只薛邑一人。

她坐在铜镜前,一头油亮青发垂肩,雀儿三五下盘出个精致发髻,娘子们接客,她们私下有赏银,也乐得开心呢。

唯独江岁抬不起唇角,耷拉着只如削尖笔杆,衣裳落身,却连门也不愿跨出去。

“娘子怎么不动?”雀儿朝里张望,只以为是落下物什,“外面爷坐得久了,娘子缺甚么打发我来取便是。”

江岁摇头,一声不吭走了。

在荣华楼里,若薛大官人想做甚么,纵使银子多如沙子,也得依着规矩办事。未办梳拢夜,她还可在楼中踩着那条规矩线,横行放肆。

“雪娘,快过来。”假母拢笑扯她去一旁,指一指清阁里老爷,低声道:“这是你的福气,可抓紧呢,包了整整一个月头,凡事听着,莫惹老爷不痛快。”

江岁垂着脑袋没应声,甄静庄瞪她一眼,一把推她进去,手间丝帕一晃,门便合上。

阁中焚着清香,没有声响。

江岁绕过来,先望着案角侍弄金菊的一双手,当即心一跳,再密密上拂眼,正与转过来的一张脸对望。

“江娘子。”他眉眼卷起淡淡的歉意,却仍旧正经朝她一揖,“在下来给娘子赔不是。”

江岁紧绷身子忽地松懈开,一颗心像是又活过来。她实在开心,不必揪心于那等人纠缠,于是眉梢不再低挂,脚步迈得轻快,先朝左去替他温一壶茶,“沐相公要在苏州呆一个月?”

沐和玉顺势坐下,“七八日便要启程。”

只听江岁问,“那何必多费二十几日的银子。”

银子。

不同于金陵秦淮河畔妓家分别门户,苏州山塘的妓院遮得风雅,入内金煌灿艳,谁也不会先朝风月处想,然银子与娘子,交涉其中,便像如何也搅不开的胶漆,他不愿点破推脱不去干系惹她多心,却又不想再望见昨天那双泪眼。

于是手心那株金菊在不经意间遭了难,沐和玉浑然不觉,只捻着花瓣直言:“寻常官妓若想脱籍,除了交付于老鸨的赎身费,难得是去伺部一通上下打点,可江娘子与她们不同,如今在下所言不知是否冒犯,但娘子若有意,沐某愿尽力保娘子出楼。”

余光间一瓣金菊垂落,他一把攥进手心合拳搁膝,话从嗓子里滚出来,“如今世道,若是父母亲戚间的逼良为娼,着实难告,众鸨儿间也有官官相护的门路,我不知娘子身世,便也只有付清劳契银子这一条法子。”

温茶小炉不知沸了多少声,可坐于案前的娘子久未出声。

“江娘子——”

“她会耗空你的身家。”

话音被江岁打断,她分明在笑,眼底却是哀伤,“相公一片热忱心,为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但我与楼中私妓却又不同,走不得付清劳契的路。”

沐和玉一怔,显然不明白,“这是为何?”

清苦茶香已盖过金炉里那点余灰气,烟绯衣摆近身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李檬子味。

“相公请吃茶。”江岁推出茶盏,静静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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