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一轮残阳斜照在温家宅院之上。

但见青灰瓦垄上覆了一层金红,廊下柱子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

少顷,有小丫鬟往后罩房来请:“姑娘们,前边晚膳备好了,快请去用饭。”

温棠、温杏两人一同出门要往前边去。

莲贞才跨出门槛,一眼看见温杏走在前头,忙往后一退,哐当一声先把房门关上了。

丫鬟站在一旁,瞧得甚是奇怪:“三姑娘,这是怎么了?”

半晌,门后莲贞闷声道:“无事,我……我换件衣裳。”

温杏只作没看见,伸手携了温棠的手,先自下楼去了。

莲贞在门后停了半晌,听得脚步远了,才悄悄把门掀开一条缝,见温杏身影走远,方才蹑手蹑脚跟着下楼。

一行人到了前院,女眷依旧往西厢房入席用饭,众人分座。

今日饭菜比往日更丰盛些,多添了几样精致好菜,香气扑鼻。

其中有一只定窑白釉碟,雪白底儿,碟内衬着几片嫩青薄荷叶,当中列着一味洁白如云的吃食,端的精巧绝伦。

那吃食圆底尖头,一圈圈螺纹层层叠叠,恰如螺蛳壳上细螺纹路。

莹白软润,似玉非玉,似脂非脂,散发着一股奶香。

望之便觉清润可人。

温素纨不由问道:“这是个什么吃食?瞧着甚是新鲜。”

觉二奶奶摇着扇儿慢条斯理道:“姐姐,这唤作酥油泡螺,是如今金陵城里最时兴的细巧茶食。

寻常小馆子或酒肆里断没有的,只在醉仙楼、太和楼、鹤鸣楼这三处才有会做的厨子。

姐姐块尝尝,合不合口味?”

兰贞在温杏对面,笑吟吟开口:“杏姐姐,这酥油泡螺,可是如今京城里最时兴的吃食,你们在那边可曾见过?可曾吃过?”

温杏淡淡道:“倒不曾吃过,这般时新稀罕物,想来价钱也贵,倒叫二婶娘与叔祖母破费了。”

觉二奶奶忙笑道:“这算甚么,你若爱吃,便是十个百个,家里也买得起,只管放心吃。”

温杏心中早有主意,正要借着这个话头,开口说要搬出去。

叨扰这两日,叫叔祖母与婶娘费心,不好意思云云。

不防兰贞嘴快,抢在前头道:“姐姐是头一回进金陵城,这些精致体面的东西,原是要慢慢见识。

咱们金陵比不得外边的穷乡僻壤,好地方多着呢,更有些不为外人知晓的好处,日后我与姐姐一一说来。”

这话一出口,不说温杏等人,便是杨夫人与觉二奶奶都变了脸色。

这般轻狂话儿怎能说出口?好生没有家教。

温杏听了,神色未动分毫:“你说得很是,想来京城胜景如云,自是要慢慢领会的。

我们在此住了这些时日,给叔爷爷、叔祖母、婶娘们添了不少麻烦,心中着实不安。

我已在外赁下一方小院子,打算明日便搬过去。

那爿小院离柳树湾也近,日后咱们常来常往,也是一样亲近。”

满桌人都是一怔。

温素纨先惊道:“你几时出去赁的院子?我怎么半点不知……”

话一出口,猛然想起温杏今日一早便出门去了,登时住了口,生硬地转了话头。

“……我知道了。”

觉二奶奶只当是温杏托纯哥儿在外赁了屋舍。

连忙劝道:“嗳呦,都是一家人,骨肉至亲,说甚么外道话?住在家里便好,谁敢说一个不是?”

温杏从容回道:“婶娘好意我心领了,纵是一家人,亲戚们好,也没有白吃白住的道理。

不如搬出去,日后时常走动,情分反而长久。”

杨夫人与觉二奶奶再劝,只温杏不为所动。

马老太与温素纨自来由温杏替她们拿主意,如今温杏主意以定,她们自然是没有意见的。

一时众人饭毕,婆子丫鬟撤去碗盏杯盘,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便各自散了。

温杏回后头前,往正堂看了一眼。

只见爷爷、父亲并叔爷还在正屋里吃茶说话。

她便走到东耳房那里,对着正堂招了招手,纯哥儿一见便会意,悄悄抽身走了出来。

温杏只低声对他道:“我已在外赁下院子,明日便要搬出去,你回头与爷爷父亲说一声。”

说毕,转身自去。

这一幕,恰被西厢房窗内的杨夫人和觉二奶奶看在眼里。

杨夫人指着窗外,对觉二奶奶低声叹道:“你瞧这两个,早已定了亲,过了明路,如何拆得开?

若是把这样心有所属的女娘送去林家,只怕反倒结下仇。”

觉二奶奶皱眉苦声道:“事到如今,也只得如此。

送去一个人,总比一个不送,彻底得罪林家要强。

只怨咱们蕙贞生得太标致,偏被林家那天魔星惦记上了。

那林家纵有十分富贵,百分权势,奈何林璋之一身花柳病,不然林家真是一门极好的亲事。”

杨夫人点头叹道:“罢了罢了,为了蕙贞,也只好如此了。

只是将杏姐儿送进虎狼窝,我实在过意不去。”

“我替杏姐儿抄了几本经,日夜为她祝祷,神佛会保佑她的……”

/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散去。

杨夫人与温敞老两口儿灯下对坐泡脚,闲闲说话。

杨夫人道:“今日席上,我听杏姐说他们已经在外边赁下别的院子,明日就要搬出去。

咱们可得趁早安排妥当,别到时候措手不及。”

温敞一听,登时惊道:“甚么赁院子?我不曾听哥哥说他们要另住。

咱们既打定了这个主意,如何能放他们出去单过?”

杨夫人奇道:“杏姐晚饭时说了,已经赁下别处宅子,我还只当是你知道呢。”

温敞连连摇头:“我何曾知道?今日一整日,我都带着他们在济世堂坐馆,寸步未离。

那纯哥儿压根就没出去过,谁去给他们赁的院子?”

杨夫人听罢,唬了一跳:“啊?既不是纯哥儿去的,那是谁出去赁的院子?!”

当夜,温敬听了纯哥儿传回来的话,气得须眉倒竖。

“杏姐儿主意也忒大了,一个女儿家,不声不响,竟敢偷偷出去赁屋,她是怎么赁的?

不消说,必定又是扮作男子,胡乱出门了。

如今身在皇城根下,行事还这般胆大妄为,如何使得?”

一旁张继儒与纯哥儿两个噤若寒蝉,半个字也不敢回。

温敬骂了半晌,转念一想,温杏又不在跟前,说也无用,只得把气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既这般,明日一早,收拾箱笼行李,咱们搬出去便是。”

到了次日清晨,温敬便寻着温敞,说了要搬家的话。

温敞一听,连忙上前挽留:“哥哥怎生这般着急要走?好歹多住几日,咱们兄弟也好亲近亲近,自家屋子在这,何必出去赁屋?”

温敬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久住终究不便,如今屋舍已然妥当,不便再耽搁,今日便搬了去。”

温敞还在那里虚情挽留,拉扯几回。

纯哥儿雇了一辆驴车停在门口,温家几个小厮将箱笼一一搬上车去。

那赶车的汉子正要扬鞭,却停了一瞬,懵着头问道:“嗳,诸位爷娘,咱们这是赶向哪里去啊?”

温敞与杨夫人并肩站在门口相送,一齐望着温敬,只等他说地址。

温敬也被问得一怔,张口结舌,竟答不上来。

便在此时,车中温杏掀帘,从容应道:“三山街往西,秦淮河畔,饮虹桥西,小平安巷去便是。”

众人眼目本都钉在温敬身上,此时俱滴溜溜转向温杏。

怪哉!

怎的当家做主的温老爷还不知住处,反倒是这个孙女说得明明白白?

出了柳树湾,过了永安桥,穿过三行碧桃,绕开五行垂杨,车马缓缓,蹄声嘚嘚,不多时便到了小平安巷。

小平安巷虽在三山街里,却不在热闹心腹之处。

屋舍前一条小河湾湾,小河旁一棵柳树芊芊,柳树下一座拱桥窄窄,没有主街车马喧阗。

温敬抬眼一瞧,只见院子十分齐整。

前头便是一间阔大铺面,收拾收拾便可开医馆药堂。

中间屋舍宽敞,家人很能住得开。

后头还有个小后院,正好晾晒药材。

他心中已有八分满意,只是面上依旧挂着怒色,恼温杏自作主张,不禀尊长便擅自出行。

温杏见爷爷脸色沉郁,知他心中有气,便递了个台阶:“爷爷,你老人家瞧瞧,这地方可还使得?”

温敬沉着脸:“这院子一年房钱多少?”

“一年十三两银子。”

温敬听罢,重重哼了一声:“败家东西!你可知十三两银子是多少数目?

如今手停口停,一分营生没有,花钱却大手大脚。

这般挥霍,将来日子可怎么过?”

骂了一回,又故意挑剔这院子方位不好街巷太闹,嘟囔着一甩袖子,径自进了正屋去。

温杏只当耳边风,全然不放在心上,也不与他争辩。

转身便对那赶驴车的汉子道:“你且先别走,这车我暂且还雇着。”

赶车的车把式便自行回去了。

温杏打算往城里各处集市去走走,采买写好药材。

他们箱笼里虽带了几样,终究不全,少不得要补齐。

一旁纯哥儿跟上温杏:“杏姐儿,金陵街巷繁杂,我与你一道去。”

二人一径出了小平安巷,纯哥儿跨到车前,牵着缰绳赶车。

温杏也不进去坐,自坐到一旁,取出纸笔,将今日要采买的东西一一开列。

纯哥儿一面赶车,一面忍不住开口道:“杏姐儿,爷爷前日与我细说了那功劳的事……

我其实打心底里,也不愿抢占你的心血。

只是爷爷说,我是个男人,能顶门立户,朝廷封赏下来,赏男人的总比赏女人的实惠些。

有官职,有医帖,不似女儿家只得个诰命的虚名头。

若是将来朝廷赏下医帖,我们便能开堂行医,到时我定然允你一同坐诊,咱们跟以前一样。”

温杏听了,冷笑道:“允我?我竟要旁人来允许才能做事?”

纯哥儿晓得她性子又硬又左,说一句能顶十句,当下便讷讷住了口,只低着头赶驴。

驴车一径来到集市。

但见人烟稠密,其中贩卖药材的不计其数。

温杏下车,与那些人讨价还价,正挑拣间,忽见一个乡人怀里抱着一支新鲜出土的人参。

温杏忙上前细看成色,纯哥儿乖乖跟在她身后。

不提防旁边钻出一个穿着甚体面的汉子,一把扯住纯哥儿的胳膊,大叫:

“嗳哟我的天爷!哥儿,是你么!你竟还活着!”

纯哥儿被他一扯,抬眼望去,只觉眼熟得很。

他自那日吃了毒蘑菇九死一生,救回来后便记性不清、失忆糊涂,哪里认得此人?

只怔怔问:“你是哪个?我不认得你。”

汉子越发吃惊,攥着纯哥儿的手,细细打量他的神情,见他不似做伪,缓缓松开手。

转身撒腿就跑,转眼便没了踪影。

纯哥儿摸头不着脑,一脸茫然,温杏也愣了一愣,陡然警醒,忙道:“不好,你快摸摸腰间钱袋,可还在不在?”

纯哥儿慌忙伸手一摸,松了口气:“还在,还在。”

二人这才放下心来,又拣买了几样药材,温杏要纯哥儿先带了药材家去,纯哥儿执意不肯,无奈,温杏只得带着他一同寻镖局。

见了镖头,温杏开口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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