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翳明知身后窜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却忍不住放缓步伐,慢慢等她靠近,却又赶在她扑过来前,侧眸冷声喝止她,

“陆夫人这是作甚!

华春步子猛打了个趔趄,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堪堪立定,痴痴望向他清拔的背影。

长风自巷子深处灌来,忽地鼓荡起二人的衣摆,使之猎猎作响。

华春立在风口,忍住泪意,迫不及待开口,“云都督,可识得一人?

这时,头顶青云骤然散开,洒落一束日芒,恰落在云翳身上,他漫不经心扯开披风的结扣,嗓音暗含不耐,“何人?

华春注视那张陌生的面孔,喃喃开口,“他姓洛,名惟熙,爹爹给他取名时,取兴盛光明之意。

“哦……云翳笑了笑,将披风解下搁在手肘,俊脸往她这一侧偏,眼底透着几分日芒亦照不透的幽黯,“听着像是个不错的名,敢问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侧脸线条实在干净,微垂的眼睫在眼下映出小片阴影,让本就笔直的鼻梁显得更加峭拔,透出生人勿近的冷清。

华春脑海浮现起哥哥的模样,娓娓道,“他性情爽朗明烈,自小聪慧过人,三岁诵诗,五岁默文,十岁上下才情冠绝洛华街,一手青绿山水更为世人称道,是这世间最…盯着他阴鸷的眉眼,僵白瘆人的脸色,与当年明月照人的哥哥判若云泥,心口蓦地一绞,唇齿打颤,怎么都说不下去。

可那人却犹自含笑,轻轻掀起手中沾满鲜血的九龙鞭,对着日头吹了吹,语气幽冷,“接着说!

华春心一横,咬牙哭道,“是这世间最明亮的少年,是最好的哥哥。

“哦……他再度浅浅笑了一声,情绪并不被这话掀起半点涟漪,九龙鞭往前一甩,窜出一片烟尘,可见细小的光尘在他睫羽间浮动,他张望前方的日轮,笑容如花,“想来这样的人物该是霁月风光,君子如玉,云某未曾结识,实乃遗憾!

扔下这话,鞭子一收,他背过一只手,大步越过巷口,消失在转角。

这一日明太医给王氏看过手脉,行针一轮,帮她拔出肺腑深处的淤湿,又开了个方子,嘱咐半月之内不能见风,四老爷将人裹得严严实实抱上马车,再将人送回贺云堂,里里外外的窗户都给掩紧,不能离人,这回陆承德夫妇主动担起照顾王氏的重责。

华春回来便病了一场,又赶上小日子,数日没出门,至二月初一人方有精神。

戒律院也自二月初一正式开堂办公。

华春与陶氏先去账房领了银子,来到戒律院给各位管事并家丁女仆发放封红。

章嬷嬷接过封红,朝两位少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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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鞠躬,“奴婢别的不盼,就盼着咱戒律院清清静静,两位主子能享清福。

陶氏笑着,看了一眼华春,“谁不盼呢,最好年头年尾都不必劳动咱们两个。

这就意味着整个陆府平安顺遂。

章嬷嬷起了个头,其余几位管事纷纷附和,都簇拥着华春二人说着喜庆话。

可惜天不遂人意,就在这个当口,前头院门突然被人推开,只见一身着粉红比甲的大丫鬟,含泪疾步冲进来。

“七奶奶,三奶奶,快些救救我们姑娘!

这嗓音听出几分熟悉,华春定睛一瞧,认出来人是大姑奶奶陆思言的贴身大丫鬟。

她与陶氏相视一眼,均看出对方脸色的沉重,双双绕出桌案,迅速往前去迎这名唤做巧儿的丫鬟,

“思言怎么了,快说明白!

巧儿一口气奔进厅堂,膝盖一软,扑通跪地,对着两位少奶奶大哭,

“还请两位奶奶替我们姑娘做主,我家姑娘被何家害惨了,不知那太太往姑娘饭菜里渗了什么药,这两日姑娘人昏昏沉沉,倒在榻上不起,奴婢原只当她病了,打算去喊大夫,可那姑爷的母亲却以正月里请太医不吉利为由,拒绝奴婢的请求。

“奴婢原也没怀疑什么,直到昨个夜里,奴婢去翻姑娘放压箱底银子的箱盒时,发现箱盒不见了,这才怀疑是何家人偷了姑娘的东西,贪图姑娘的嫁妆啊!

“混账东西,无耻之尤!华春听得好一阵恼火,立即问道,“思言如今何在?

巧儿指着何府方向,“姑娘昏睡着,不省人事,奴婢察觉不对劲,今日自狗洞偷溜出府,来戒律院告状!

华春回眸看了陶氏一眼,意识到形势紧急,容不得耽搁,“嫂嫂,您现在去请大太太和大老爷示下,我先带着人赶去何府,暗中将该拿的人拿下,以防走漏风声!

“好!

旋即二人各自行事。

华春点了四名管事,并八大金刚以及十来名护卫,悄无声息赶往城南,路上她将巧儿带上车,询问经过,“上回思言与姑爷在府上吃席,我瞧着夫妇二人琴瑟和鸣,怎么突然出了这么大篓子?你且把何家情形说予我听,让我心底有个数。

见巧儿双手冻得发紫发红,华春吩咐松涛给她个暖炉,巧儿抱着暖炉,喝了一口热茶,方能清清楚楚说话,

“此事说来话长,何家老爷去世的早,留下太太与两兄弟,大爷娶了咱们姑娘,生了个哥儿。二爷今年二十,原早相看了几房媳妇,怎奈何太太见搭上了陆国公府,眼高手低,一旁的人家相不中,只盼着能再娶个高门贵女来。

“可那二少爷不学无术,一无功名,二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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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就是坊间一游手好闲的浪荡子,谁家正经姑娘愿意嫁他?可巧,去年年底,不知怎么投了一七品小官女儿的缘,一来二去倒有了些意思。

“只是对方家底不错,何家是远远不如,何太太为拿定这门婚事,与咱们姑娘开口,借姑娘在城南麻线胡同附近的别苑一用,意思是让双方在别苑相看,咱们姑娘性子纯善,便一口答应,将钥匙给了他们。

“可这何家人忒不要脸了,二少爷借着相看之名,径直就住进去了,那何太太自此常来磨咱们姑娘,起先是叫姑娘少些银两,将宅子卖给何家罢了,后来更不要脸,说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道陆家富贵,姑娘随便回府哭个穷,便能要回一套宅子,不如就把那栋宅子赠给二少爷得了,如此才是一家人过日子的活法。

“我家姑娘一口回绝,数度遣人去赶二少爷,好几回闹得难堪,姑爷见着自家弟弟可怜,好说歹说劝姑娘且让二少爷住一住,等开年后,他想个法子把人弄出来,姑娘性子好,又念着要过年,便忍了下来,孰知年后,他们便打着黑肠心肝的主意,意在将姑娘的契书偷去,私自去市署更换名讳!

华春听得汗**竖起,脊背发冷。

“这么大事,思言怎从未提起过?

巧儿哭道,“七奶奶,咱们家大姑娘当初不听劝,非要下嫁于何家,以此惹怒太太与老爷,当年出嫁时,太太三令五申,有什么苦往肚子里咽,不许回娘家哭诉,大姑娘只能忍下来,今日若非姑娘昏睡,奴婢也不敢来戒律院报案。

原来如此。

得知事情始末,华春立即排兵布阵,掀开珠帘吩咐随行的管事,

“刘管事,你亲自带着两人先去宛平县市署,万一撞见他们拿契书更名,赶紧将人拦下,带回别苑审问!

“明白!

“章管事,你与周管事二人钦点十人,将何家出口堵住,但凡有人偷偷摸摸出来,立即捉住录个口供。

再安排松涛领着陆家的住家大夫前往何府,只等她赶到,便可进去救人,随后亲率余下八大金刚与巧儿往别苑进发。

“打蛇打七寸,先把何家老二那个绣花枕头给拿下!

安排完毕,众人分头行动,华春这厢半个时辰后,来到麻线胡同附近,原来此地地处梁园附近,依山傍水,景色宜人,京城不少权贵府邸在此置办别苑,大太太当初能把这样一座宅邸给女儿陆思言,可见是真心宠她,怎奈陆思言不争气,落个这样的下场。

抵达别苑正门,八大金刚之一,一脚便将门给踹开,华春带着人气势凌凌跨进大门,院内空空无人,一路跨过正厅至垂花门附近,方逮着一个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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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厮原坐在垂花门口守门

“何府?”华春抬了抬颌一名金刚女仆扑上去便将那小厮给拿住了逼着小厮指明何二少爷所在最后一行人在后院邻水的暖阁见到了何府二爷。

那何府二爷正拥着一婢子喝得醉醺醺冷不丁见一伙人闯进来皱着眉喝道“你是谁?”

华春抱着手炉踏进暖阁环视一周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干脆道“我乃陆府少奶奶得报有人擅闯陆府别苑今日特来拿人你们三个将这位公子拿下送去官府!”

何二爷得知陆府来了人登时唬了一跳连忙自圈椅滑下跪在华春跟前“少奶奶饶命我并非擅闯别苑这处宅子实则是我嫂嫂的是她赠给我的您误会了。”

“我误会了?”两名女仆端来一把圈椅随行小丫鬟垫上一块褥子伺候华春落座“我已自市署来可没听说我妹妹将宅子赠了人你未经准许擅闯民宅依律得挨杖二十板再行下狱。”

何二爷一听这话便知算计嫂嫂宅邸的事漏了馅顿时心头发虚“少奶奶别急此间定有误会您不信随我去一趟何府我嫂嫂定能与您说明经过。”

华春在戒律院当差这般久审问已很有一套按了按眉心没说话而这个空档余下第四名管事适时叩门而入“七奶奶人捉住了已坦白是何府太太与二少爷合伙算计咱们姑奶奶的宅邸现如今人赃俱获可将人送去宛平县衙!”

华春闻言一不做二不休起身道“行把人摁住这就去县衙!”

何二爷素日寻花问柳没什么能耐哪见过这等阵仗慌忙往前一扑意图拦住华春却被一位女金刚抬脚将他踹开

他顾不上疼趴在地上大哭“少奶奶千万不能报官有什么话好好说您不高兴我住我这就搬出去便是了都是一家人不必伤了和气。”

华春立在门槛扭头睨了他一眼“你若一五一十说明白我便饶你一命否则你别在这京城混了。”

何二爷哪有什么不应的点头如麻一通审问签字画押将人一并带去何府。

众人先拿住人往外去华春与巧儿落在后头。

来时不察此刻方发觉这一路三步一景五步一画园子修得十分雅致令人生出流连忘返之意。

“思言当年出嫁该是十分风光吧?”

“其实不然。”巧儿叹道“就因陆家嫡长女下嫁举人之家抬不起头来婚宴办得并不十分热闹太太方给了这处园子予以补偿孰知今日闹出这么一段丑事来实在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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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唏嘘。

看出华春对这一带宅子十分有兴致,巧儿又有心奉承几句,“奶奶不知,这四处住着的非富即贵,您赶明得了闲,也可来此瞧瞧,遇见合心意的宅子,买下一座,时不时小住几日,权当度假。

“是不错…

越过一处平直的石桥,待往前院去,隐约听见隔壁传来一声笑,

“来,爹爹抱!

那声笑并无特殊之处,只是嗓音略有些熟悉,好似此前在哪听过。

她便问巧儿,“这隔壁住了何人?

巧儿搀着她跨过穿堂,寻思一番,“奴婢也记不着了,只记得好似是一户商贾人家,娘子姓郝,生有两男一女,看穿着打扮十分贵气,不是一般的家底。不过我家姑娘也只来住过几回,没怎么与他们打过照面,听说男人在外头经商,不怎么归家。

这就不对了,方才那道嗓音明明熟悉,不像是久不归家的男人。

不过念着陆思言危在旦夕,华春只得将此间念头抛却,快步往何府赶去。

何府离得此处也不算远,就在两条街外。

待华春赶到,其余人均已在何府门外聚齐,该抓的人也抓了回来,华春带着口供与人,排闼而入,不顾何家人阻拦,气势汹汹来到陆思言的院子。

巧儿这厢先领着大夫进内室,给陆思言看诊。

华春来到庭院中,正要跟进去,却见一五十上下的妇人自里屋迎了出来,先扫了一眼华春身后阵仗,不动声色施礼,“给阁老夫人请安,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您请进屋坐。

华春冷冷瞥她一眼,默不作声跨进堂屋,不等何氏引领,已先在主位落座,何氏见状,暗怪她失礼,却也没吱声,忍气吞声在下首东面坐下。

“阁老夫人,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弄这么大阵仗?

华春看着气定神闲的何太太,嗤笑道,“何太太,你做了什么对不住我家姑娘的事,不必我说吧。

何太太笑道,“瞧您说的,我能把我家大儿媳怎么着?我心疼她还来不及呢。

“那她怎么晕了两日?

何太太哎哟一声,“这是哪里的话,思言不是好好的么,不过是吃错了些东西,小事一桩,如今已大安啦。

华春闻言脸色骤沉,正待说话,瞥见松涛与巧儿搀着陆思言自里屋出来,思言神色不仅无恙,反因睡了两日,气色好了不少。

华春狐疑地瞅了一眼松涛,松涛也眉间发皱,低声回她,“少夫人,奴婢带着卓大夫进来,大姑娘便已起床,大夫为她把过脉,她并无**迹象。

华春再度看向巧儿,巧儿更是神色惧骇,摸不着头脑。

何太太暗自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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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色收入眼底轻蔑地掀了掀唇角。

她又不笨岂能真的谋害国公府的小姐不过是故意给她喂些软筋散制造出昏沉**的假象待事儿办成再给她解毒怎奈华春的人来得太快让她计划半途而废她发现情形不对劲立即给儿媳妇喂了解药如此神不知鬼不觉查不到她身上来。

何太太趁势揪住巧儿的错“好你个丫头竟敢污蔑主子胡乱去亲家告状离间主子之间的情谊你该当死罪!”

巧儿哇的一声哭出声跪在华春跟前连连摇头“七奶奶奴婢没有您要相信奴婢奴婢绝无可能构陷旁人。”

华春缓缓抬手示意巧儿别慌。

先看向被搀扶落座的陆思言“思言到底怎么回事?”

陆思言揉了揉发胀的额心茫然道“我也不知道只知吃错了什么人昏昏沉沉睡了两日方才婆母帮我煮了药水来喝了没多久人便好了。”

华春道“你可知趁你昏迷之际你婆母欲拿着你的地契送去市署更名。”

陆思言闻言脸颊上的血色倏然褪去刷的一瞬起身怒目瞪向何太太“婆母当真有这回事?”

这时章嬷嬷等人已将抓到的何家奴仆并何二爷给带进院中跪下随后又将几份口供送上来陆思言一目十行掠过气得肩头剧烈起伏指着何太太大骂“无耻的东西竟然敢这般欺辱于我!”

“没有的事思言你们误会了!”何太太慌忙起身面朝陆思言“是你亲口答应将宅子转给你二弟我承诺回头补一千两银子给你咱们都是说好的呀!”

“我何时说了这话!”

“便是今日清晨之时。”

“我那时人都迷糊了

“可婆母当时不知你神属不清我与你提议你应下后当即给这封契书画了押。”何太太自口袋里掏出二人签订的契书递给华春瞧“阁老夫人您瞧一瞧白纸黑字写着呢我承诺给一千两思言也按了戳若非她答应我岂能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华春默默听完何太太这一席话不得不佩服这位何太太城府之深她显见趁着陆思言昏迷之际签下所谓的契书布了后手以防陆家事后追责有陆思言这封契书在他们方才那番审问已付诸东流。

现如今一寻不到她害人的证据二还要被她倒打一耙。

陆思言气得全身剧烈颤抖“你狡辩!”

“七嫂她阴险毒辣不要信她。”

华春当然不可能信何氏而是抬手示意陆思言坐下飞快在脑海思量对策不一会忽然扬声道

“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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