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说,那个宁远真的会收留我们吗?

王浩怯怯地抱着手上小小的包裹,小声问道——他这几天已经被抄家的红小兵吓破胆了。

“什么叫收留!都是爸爸的孩子,那房子合该有我们一半,之前是我们不计较,白让他一个人住了这么些年!现在我们要回去,他敢不给我们腾地方?!

王雪这几天也被吓得够呛,但现在都已经到了离那伙人天远地远的东北了,她从小被娇惯的蛮横脾气又渐渐恢复了过来。

宁远被丢到乡下来的时候她才五六岁大,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还依稀记得,这个爸爸前头那个女人生的哥根本不能算哥,性格又缩又木,干活儿也不好,老让妈妈不高兴,还连得妈妈被外面人的说闲话,碍眼的要死。

后来被爸爸丢回了乡,家里的气氛都好多了。

要不是这次家里出了事,她们压根都不会想起有这么个人,更别说天远地远来投奔了。

要知道她爸可是光荣的军人转业来的主任,在城里住得可是四个房间的、筒子楼三楼的大套房呢。

要不是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狗东西的举报她爹妈收礼吃回扣倒卖工作,害的她爹妈被下放到农场、眼见还会牵连到他们身上,谁稀罕这下乡的土房子?

说起被爹妈被举报的事情,她也是一肚子火。

不就吃回扣收点礼啊,他们家总不能白白帮人办事吧?哪里有问题?大家都是这干的,就是举报的人见不得别人好!就是嫉妒她爸有本事!

一群贱人!

王雪愤愤不平。

而且她爹妈收礼管她什么事,凭什么牵连到她身上!

要不是她妈反应快提前把他们送过来,保不齐他们就要跟着一起去农场了!

王雪现在想起那惊险的场面还心有余悸,憋屈的火气净向那个还没见面的大哥撒去了:“听说乡下连自来水和电灯都没有,我还没嫌弃他呢!

“那、那房子不是宁远他妈妈的吗?王浩小声地说。

王雪瞪圆了眼睛:“什么宁远妈妈的,一个乡下女人,要不是靠着咱爸,哪儿来的钱修房子?之前也已经让他一个人住那么久还不够,现在弟弟妹妹有难事了还想再独占不成?

“我们可是他亲弟妹,哥哥照顾弟妹天经地义,他凭什么不照顾我们?他要是敢不管我们,我们就去找叔叔!

听说这些年宁远一直都那个所谓的叔叔照看着的。

叔叔连宁远这样不招人待见的哑巴都管,没道理不管她和浩浩——他们

姐弟俩可是爸爸的掌上明珠!

而且她妈都悄悄跟她说了,宁远已经被她压得不成气候,要真抢房子,肯定抢不过她!

王雪自信的很。

她拿出妈妈给她的地址纸条,又看了一遍:“就是这什么怀旗公社,然后我们要去东风大队。

王浩跟个鹌鹑一样唯唯诺诺地点头。

王雪看不得弟弟这怂包样,挑眉瞪眼地凶他:“你把腰给我挺起来!我们都到东北了,红小兵不会追过来的!

王浩猛地打了个哆嗦,哀求道:“姐,姐,你别提那三个字!

王雪插着腰,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现在听个名儿都害怕成这幅窝囊样,我看你和宁远倒是亲兄弟了!给我听着!

“红小兵!红小兵!红小兵!红小兵!

她像是要把弟弟扭过来,插着腰故意一声声念。

她念一次,王浩就像是被鞭子抽了一样一个哆嗦,再念一次,又一个哆嗦,到后面脸色苍白,双腿直颤,看上去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姐……姐……他颤抖着声音哀求,“你别念了……

“没用的东西!

王雪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平等地想要炸死所有人。

但到底是自己亲弟弟,身上还背着他们两人的包裹,也不能真的就叫他晕倒在这里——那么长一截路她可没力气抬人,王雪气呼呼地停下了。

王浩松了好大一口气。

真是狗肉上不了台面!

王雪嫌弃地白了自己没用的弟弟一眼,本来想在路上随手扯个人问路。

恰好这时,老王头赶着牛车准备回大队。

走得脚疼的王雪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张开了双臂跟个八爪鱼似的拦在路中间:“停一下!

“哎呦我去!老王头猛地一拉缰绳,险险地止住前进的牛车,没好气地说,“你这女娃子弄啥嘞,挡路中间!

王雪被他的语气弄得很是不爽,这老东西居然凶她!

但人生地不熟的,她勉强低头,却也没道歉——她凭什么给凶她的粗鲁老泥腿子道歉!给他脸了!

“我想找你问个路,你知道东风大队怎么走吗?

老王头拉缰绳的手一顿,狐疑地望向她:“你是去东风大队的?以前没见过你这个后生啊?

王雪还是有几分小聪明,闻言瞬间反应过来八成叫她逮到了个东风大队的村民,眼睛一亮:“诶,你是去东风大队的?那正好捎我们一段!谢了啊!

她腾地一下就跳上了牛车后座,不忘招呼弟弟:“快来快来,这个老……伯要去东风大队!”

王浩缩着脖子,跟在姐姐后面往车上爬。

“诶诶诶,你们干什么!”

老王头连忙喝停道:“我不认识你们,怎么就往我车上爬!”

突然,他似乎想到一种可能性,整个人都警惕起来:“你们到底是谁?要干什么!”

这年头虽不比刚建国的时候那样敏感紧张,但百姓们偶尔还是会听说有迪特的,在这一方面很是警惕。

老王头板着脸,脸上沟壑深深,一脸的严肃。

王雪见他真的认真了,只得不情不愿地说好话:

“老伯别这么小气,我们不说坏人。我叔叔在那,我叔叔叫王德才,还是你们东风大队的大队长呢!”

老王头一听,却更加警惕了。

一个村一个姓的,多多少少都沾点亲戚,再加上住的近,彼此家里几个人长啥样那还是清清楚楚的。

虽然宁远总躲着人,但到底还是见过几次!

“你可拉到吧,你当我没见过大队长侄子长啥样?不说别的,你这性别就不对!”老王头横眉怒眼,“说,你到底是谁,来我们这干什么!再不说实话,我把你们送公安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缰绳解开攥手里,看上去似乎一个没答好,就会把人捆上送走。

——这段时间隔三差五和公安打交道,他熟路得很,一点没在怕的!

王雪还没来得说话,后面的王浩先软了腿,求饶道:“老伯,我们真的是大队长的侄子,我妈妈是后面嫁给我爸爸的,我叫王浩,我姐叫王雪,宁远是我们同父异母的哥哥。”

这样一说,老王头有点印象了:“你是德贵后面那个媳妇的崽——那对双胞胎?”

王浩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我和我姐。”

王雪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重重地哼了一声:“现在可以走了吧?”

她自以为报清了家门就可以高枕无忧,殊不知老王头更看她不顺眼了——他可是听说过王德贵后面那个媳妇干的缺德事。

宁远妈算半个村里人,宁远十岁的时候就被送到这来了,也算他看着长大的了,相较于第一次见面的双胞胎,他当然更偏向宁远些——不说别的,就宁远刚来时那个可怜样子、到现在还不敢和别人讲话,就知道那后妈多不干人事!

其实平心而论,一个孩子过得不好,当爹的也要负很大责任,但是现在的普遍观念是男主外女主内,

带孩子是女人一个人的事,再加王德贵是村里的难得的出息后生,老王头又还和他有点亲戚关系,所以一腔怒火和埋怨都冲着王雪妈去了。

是,后妈不好当,嫁个带孩子的二婚头委屈你了,但这个情况一没瞒着你二没逼你,你自己同意嫁,就说明是愿意当这个后妈的,结果呢?

——都不要你对孩子多好,但你把孩子磋磨成这样,也太丧天良了!

对眼前的双胞胎也难免有些迁怒,更别说这个王雪从一开始就是一副颐指气使、鼻孔朝天的样子,更是心里不舒服,皮笑肉不笑地说

“走?可以走,你们下去跟着走吧。

王雪觉得老王头就是在刁难她,大叫到:“有牛车,为什么要我走啊?

老王头歪了歪嘴巴:“这牛车可是大队财产,我们本村人都不会白坐,你们倒是理直气壮。

王雪觉得自己被看扁了——一个赶牛车的神气什么,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多少钱?她含着怒气问。

老王头伸出两根手指头:“两分。

“呵,我还以为多大钱呢,王雪嗤笑一声,“浩浩,给他!两个人,给他四分!

牛车终于晃晃悠悠地向前走。

王雪坐在的牛车上,脸耷拉着,王浩在一边整理着灰扑扑的小包裹,突然一顿,声音有点虚:“那个,姐啊,就是……

“有屁就放!

王雪现在气正不顺呢,咆哮道。

前面赶车的老王头在心里直摇头:看看看看,就说那后妈不会带娃,自己的娃娃被惯成这副德行。

王浩被吼得反而心定了些——在自家突逢大变、父母下放、家财被抄、又来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迷茫时刻,身边有一个凶悍的姐姐,反而更叫人安心的。

“徐佳佳托我给你带一封信,但当时我们不是忙着清理东西吗,我就给忘了……不过也不是重要的事,只是在信里问咱爸妈是不是真的收了贿赂……

“什么?!王雪一下子跳起来,咆哮道,“这还不重要?!我一直不回她,指不定这个小贱人以为我做贼心虚,不知道到在背后怎么说咱们呢!咱们名声不要了!

“啊?

王雪恨铁不成钢:“怎么办?给她回信!直接写到信背面,我念,你写!

“哦、哦,王浩呆头呆脑地摸出一只笔来,把包裹放在腿上当支撑,将信纸铺在上面。

“你就给我写,陷害,都是陷害!我爸妈要是真干

了这种事,我叫车撞死!

王雪恶狠狠地发咒赌誓。

王浩支支吾吾:“啊,姐,但是现在咱不是来乡下了,没有车啊,徐佳佳能信吗……

王雪的眼睛落在眼前慢腾腾向前走的老牛上,重新说:“就说,要是爸妈贪了钱,就叫我被现在出牛车祸,被发癫的牛撞死!

王浩的笔一顿。

“但是,但是姐,咱,咱爹妈不是确实收了吗……?

他有些迟疑地说。

王雪柳眉倒竖,恨铁不成刚地瞪了弟弟一样,张狂地放狠话:“你怎么这么榆木脑袋不晓得变通呢?不痛不痒是随口一说的事,我就不相信,这牛还真能在下一刻发狂把这车掀了把我们撞死!

原本一直竖着耳朵听八卦的赶牛车的老王头:???

什么玩意儿?

掀什么?谁发狂?撞死谁们?

冲我来的啊?

我图你们三瓜俩枣,你们图我三长两短?

我想挣你们两分三分,你们打算让我被两分三分啊?!

这个年代口上喊着打倒封建迷信,但毕竟那么多年的大环境摆在那儿呢,大多数人对这些还是很有些相信的,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农村老人,更是信得根深蒂固。

他黑着脸吹了口令,叫老黄牛停了下来。

王雪有些不耐烦地抬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老王头先开口了

“下去自己走!他冷着脸说,“我不拉你们!

王雪叫到:“你凭什么赶我们下去,我们给了钱的!

老王头刷一下把四分钱拍了回去:“拿走!白让你们坐了这么久,便宜你们了!

王雪一下子气急:“我叔叔是你们东风大队的大队长!

“你叔叔就是东风大队的土地爷,你今天都得给我下去!老王头没好气地说,“晦气东西!

见他们不动,干脆一手一个,就跟拎小鸡崽一样,把王雪和王浩丢了下去:“只有这一条路,沿着走就到了!

到底是常年干农活,手上的劲大得很,连年猪都能按住,更何况是两个娇生惯养的城里小娃娃,两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拎下了牛车。

老王头看都不看一眼,飞快地赶着老牛走了。

要死嘞,老天爷,你可别让她那破誓现在就应了,他的牛可不能发狂,他还在车上呢!

哦,还得知会大队长一声:他哥出事了,把两个讨债的侄子侄女送过来避难了。

王雪和王浩傻眼地看着牛车扬而去,只留

下团团扬起的灰尘。活像是生怕他们赶上似的鞭子甩得极快。

“这是什么人!这是什么人!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和那个宁远一样都不是好东西!!!”王雪气得浑身都在抖。

王浩抱着他们的包裹茫然又无措:“姐那咱们怎么办啊?”

“怎么办、没车了还能怎么办?走呗!没听说就这一条路照着走啊。怎么的

“没没没……”王浩不敢招惹处于盛怒状态的姐姐畏畏缩缩地低下了头。

“这个赶车的我记住了把我丢下去等着吧等我找到了叔叔一定要好好告他一状!什么东西!”

王雪边走边骂。

周围的村道上没有一个人王浩的胆子也大了些时不时小声附和一两句。

这样憋屈了一路等他们终于照着她妈给的地址抵达目的地心头的火气可想而知。

但他们不知道宁远已经把房子租了一半出去甚至为了避免和人接触主动把大门让给了对方只给自己留了一扇容易被大家忽略的后门。

王雪再次拿出她妈给她准备的地址纸条对比了一遍指着紧紧关上的大门:“就是这一家!”

她对宁远的印象还停留在任由她妈搓圆捏扁的小可怜上那是一点都不客气撸起了袖子上去就是咣咣当当一阵狂敲。

到后面气势十足地大叫起来:“开门!开门!”

她妈以前说过像他们这继兄之间的关系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她想用自己的气势先给这个异母哥哥一个下马威好叫他不敢轻视她。

门吱嘎一声被拉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长得像狐狸精的姑娘从里面探出头语气也不好:“谁啊?敲魂哪?门拍坏了你来赔是吧?”

张嘴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连珠炮气势比她还凶眼睛瞪得比她还大直把王雪炸懵了。

她下意识呐呐问:“你是谁啊?”

宋软看着眼前陌生但脸上气势汹汹的神色还没褪去的姑娘眉毛下意识就挑起来了:“这么凶地拍我家门把我叫出来了问我是谁——你找事是吧?”

她转头问跟出来的一众小萝卜头:“这是哪家亲戚?”

虎头等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均是摇头。

“从来没见过这个姐姐。”

“不是村里的人。”

“那她来我们这干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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