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薇骤然惊醒,发现自己置身于马车中,阿诺守候在一旁,想起已经离开岐王府,遂放下心来,一摸胸前,玉葫芦犹留在内衣贴心处。
“这是到哪了?”李凌薇揉着惺忪的眼皮,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车厢内布置虽说不上华贵,但柔软舒适,又放着炭盆,她竟不知不觉间睡了大半天。
阿诺递上热茶,解释道:“公主宽心,方才马车陷进了泥里,需要一段时辰修理,您不如下来歇息片刻。”
李凌薇吃过茶,轻轻应了声好。
阿诺替李凌薇披上大氅,掀开帷幕扶着她走下马车。
残阳西坠,晚霞漫天,将黄昏衬得格外美丽。
“公主,营帐已经搭好。”朱友贞上前道。
李凌薇点了点头,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她的肚子竟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她循着香味望去,只见远处的士兵们正围坐一处,埋锅造饭,宰杀活鸡。她咽了一下口水,才觉得实是饿了。
朱友贞微微一笑,温和地说:“天色已晚,今日赶不上在驿站歇息,只能委屈公主殿下在此处安营扎寨。公主殿下一定饿了,臣这就给您取些吃食。”
“有劳朱参军。”阿诺道。
李凌薇走到营帐前,她举目远眺,此时正值春耕时节,然方圆数十里尽是荒野,寸草不生。有道是“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如今四海荒田遍野,农夫何以果腹?
约一盏茶的时间,朱友贞亲自端着烤好的食物走到李凌薇面前,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路上食物从简,希望公主殿下不要嫌弃。”
阿诺接过食物走入营帐,剥好一块鸡肉给李凌薇,“这肉好香啊,公主吃些吧。”
“你也饿了吧,一块吃。”
“求求你们,给点干粮吧。”
李凌薇方欲进食,即听到一串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随即走出营帐,顺着声音把目光投向远方,只见一群难民跪在士兵们面前乞讨,她隐隐约约见一名抱着婴孩的妇人跪在士兵面前不住地叩头。阿诺连忙追了出来,细心地为李凌薇披上大氅。
士兵正欲吃饭,满脸厌恶地一脚踹开妇人,妇人慌忙抱紧襁褓中的婴孩。
李凌薇看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群,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去岁凤翔九衢积雪,饥荒遍野。帝后将自身及诸皇子公主衣饰送至街市变卖,换取粮食,也仅能吃糜粥勉强度日。李祚正值长身子的年纪,一碗糜粥下肚,根本无法满足。她每每将自己那份省下来给阿弟,所以饥饿的感觉,她清楚极了。
只见那妇人朝李凌薇疾冲而来,未及跟前便跌倒在地。李凌薇愣神间,那妇人已赤足匍匐至其脚下,她一时惊惶,连退两步。
朱友贞立即挡在李凌薇身前,右手不自觉间已握住腰间的佩剑,双眼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妇人。
“且慢。”李凌薇及时制止住身前的朱友贞。
“贵人,可怜可怜我们吧,我阿爷已经饿了三天了。贵人,求你们给我们口干粮吧,这男娃你们带走,我用他跟你们换点干粮,阿爷马上就要饿死了。”妇人号啕痛哭。
“用孩子换?”李凌薇惊讶道。
妇人哭诉着,“这男娃长得可结实了,去年还能换三斤小米。”
李凌薇又问道:“往年都是用孩子换干粮吗?”
“往年还能用男娃换干粮,这一年是真惨啊,连树皮树叶都没有了……自己的男娃哪舍得啊,只能和人家换着……我实在是不忍吃这孩子,想着用他换一些干粮,好歹让他活下去啊。若是有一口粮食,也不至于抛弃亲生骨肉啊!”妇人早已泣不成声,襁褓中的婴孩不知是否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进食,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求您行行好,给我点干粮,我阿爷还在等着呢,求求您了。”
李凌薇猜测到他们这是易子而食,想起那种惨状,全身不寒而栗。她不敢再去看那妇人,忙吩咐:“快去取一些干粮给这娘子。”
“喏。”朱友贞收起佩剑,吩咐士兵去取粮米。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妇女磕头如捣蒜,满脸欣喜地连声道谢。
李凌薇心里泛起一股酸楚,如今的形势竟然到了这般惨绝人寰的地步了吗?怪不得杜甫曾说:“但使残年饱吃饭,只愿无事常相见。”待她抬起头来时,和朱友贞的目光不期而遇。
其余难民一听,登时蜂拥而上,一片嘈杂叫嚷,“我也有孩子,我也有孩子。我们也要换!我们也要换!”
朱友贞横身在李凌薇身前,命令士兵道:“快把他们驱赶到一旁。”
谁料话没说完,妇人突然露出狰狞的笑,左手扬起一把石灰粉一抛,顿时白茫茫一片,李凌薇忙用衣袖挡住。妇人竟从襁褓中猛地抽出一把二尺长的尖刀,直刺向朱友贞,歇斯底里地咆哮道:“抓住这小娘子有赏!”
顷刻间,李凌薇猛地拉开被迷住双眼的朱友贞,退到一旁将他护在身后。后面的难民纷纷举起陌刀砍向汴军,士兵措手不及之下来不及躲闪,很多被一刀砍死,剩下的连忙抽出陌刀和难民厮杀。
朱友贞此刻什么也看不到,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双眼痛苦难忍,方欲揉眼睛,即被李凌薇呵斥住,“不可揉!”她忙按住朱友贞不安的双手,她记得李祚儿时也曾被石灰粉迷伤眼睛,越揉越是糟糕。
丛林中不断有贼人冒出,招招出手狠毒,汴军被隔得七断八续,你我不能相救,明显寡不敌众,慢慢处于劣势。
朱友贞大感不妙,反身将李凌薇护在身后,拔出佩剑横在身前自卫。他害怕泄露李凌薇的身份,压低声音催促她赶紧离开,“公主,你不用管我,快躲起来。”
汴军见朱友贞和李凌薇被数人围在中心不得抽身,想前去相救,苦于杀不进去。
“先杀了这位将军,再绑了这小娘子去邀功。”为首的矮胖盗贼打量着李凌薇身上的装扮,贼眉鼠眼地说道。
阿诺被隔在一旁,她使出全力与贼人厮杀,试图上前解救李凌薇。
朱友贞紧紧护在李凌薇左右,挺剑相挡,勉力抵抗,一剑刺向贼人后腰,贼人应声而倒。
他的双眼越来越痛,红肿起来,泪水跟着流淌。恐李凌薇有闪失,他不离左右,耳边充斥着刀枪碰撞声,尽力与贼人交锋,又上来一名贼人,战不三合,渐渐处于下风,感觉有一道凌厉强烈的光线向他刺来,他身子猛然下沉,脑袋后仰躲开,反手一剑刺出,直刺贼人右肩,贼人顾不上鲜血直流的右肩径直朝李凌薇而去,一掌捏住她的肩胛骨,却并未伤及性命。
李凌薇知道他们已没有退路,猛然拔出腰间的银剪,利索地在贼人脖子上一划,鲜血直喷在李凌薇的脸上。贼人想叫,嘴里却发不出半点声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她之前也目睹过很多亲人去世,但是方才是她生平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杀死了一个人!那种异常清晰的冲击感让她头晕目眩,不过她很快保持镇定,趁着这个空当,抓过一匹马,翻身而上,俯身拉住朱友贞的手腕道:“抓住我的手。”
“休想跑!”背后有人大呼,再次扑了过来。
朱友贞从腰间掏出一颗烟丸,扔了出去。烟雾一腾起,前方立刻陷入一片迷茫。他反握住李凌薇的手腕,就势翻身上马。两人杀出一条生路,快马加鞭逃离而去。
奔袭数十里路,直到听不见喊杀声才慢慢放缓步伐。二人循着山路一直往前,来到了悬崖峭壁间。
李凌薇勒住马,努力保持镇静,她紧靠悬崖,驱马转过一座崖壁,道路豁然开朗。她看到一处水源连忙勒紧马绳,扶着朱友贞跳下马,拉着他的手走到水边。她先拿手帕擦去朱友贞眼中的石灰,再用双手掬起一捧捧溪水,不停地冲洗他的双眼一刻钟,才渐渐停下。
“你试着睁开眼睛看看。”李凌薇道。
朱友贞慢慢地睁开,眼前是一双山间幽湖般明亮清澈的眸瞳,长长的睫毛上是如远山般的两弯细眉,一片盎然,美得让他不敢直视。他一时发愣,脑海中蓦地想到曹植的诗句“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
“可以看见吗?”李凌薇对着朱友贞问道,手指在他的眼前晃动。
“看见了。”朱友贞收起目光,低头灿然一笑,向她深作一揖,“多谢平原公主殿下相救。”
李凌薇这才开始打量朱友贞的长相,肌肤如玉,唇红齿白,落日淡黄色的余晖洒在他清秀的脸庞上,顾盼间露出淡淡的忧郁,带有一股儒雅的氛围。让李凌薇心中闪过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见李凌薇如此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朱友贞倒有些腼腆,微红着脸忙避开李凌薇的视线,淡淡的绯红更加衬托他白皙的皮肤,显得妩媚动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