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陈塘关前劫初起(3)
乾元山,金光洞。
此处本是洞天福地,霞光常驻,灵泉潺潺,奇花异草点缀其间,仙鹤灵猿悠然自得。
往日里,这里是哪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充斥着太乙真人咋咋呼呼的关怀、琳琅满目的新奇法宝、以及修行间隙那点难得的、属于少年的鲜活气。
但此刻,当太乙真人的遁光卷着哪吒落回洞府时,所有霞光仙气仿佛瞬间失色。
哪吒落地,脚下风火轮无声收起。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奔向自己的“藏宝阁”,或是去逗弄那只总爱偷他丹药吃的白额虎,甚至没有去看一眼泪眼汪汪扑上来的、他从小养大的那头小云豹。
他径直走向洞府深处,那个他惯常打坐的、面对着巨大水晶窗、能望见外间浩瀚云海的角落。
脚步很稳,却透着一股沉重的、了无生气的僵硬。
莲花身原本晶莹温润的光泽,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灰翳,变得黯淡、清冷,连周身那淡淡的莲香都似乎寡淡了许多。
他走到蒲团前,直接屈膝坐下,双臂环抱住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这让他看起来异常单薄,像个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子,尽管他的“家”就在身后。
他的眼睛睁着,定定地望向水晶窗外。
窗外,云海依旧翻腾变幻,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静水深流,夕照给云层镶上金边,瑰丽壮观。但哪吒的眼中,没有任何倒影,甚至没有焦距。那目光穿透了云海,穿透了霞光,仿佛落入了某个更深、更冷、更虚无的所在。
整个人,从魂魄深处,散发出一种“被抽空”的死寂。
太乙真人跟在他身后,搓着手,圆脸上再不见平日嬉笑怒骂的洒脱,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和不知所措。他像个笨拙的老父亲,围着沉默的儿子打转。
“徒儿?哪吒?哎呦我的好徒儿,你……你说句话呀?”太乙凑到哪吒面前,弯下腰,试图去看他的眼睛,“你别吓师父!那什么塔不塔的,咱不理它!在师父这儿,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
哪吒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太乙更急了。他手忙脚乱地从宽大的袖袍里往外掏东西——先是一个流光溢彩、异香扑鼻的朱红果子:“看!师父刚去南极仙翁那儿顺来的六千年朱果!吃了能增……能让你心情好点!” 他把果子递到哪吒鼻子底下。
哪吒的目光依旧涣散。
太乙把果子塞回袖子,又摸出一对金灿灿、刻满符文的圈子:“那这个!乾坤圈!师父刚给你重新祭炼过,威力大了三成!耍两下?师父陪你过过招?”
依旧石沉大海。
太乙真人几乎要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了,各种光华闪烁的法宝在脚边堆了一小堆,哪吒却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对所有一切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太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凉。
他颓然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在哪吒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也顾不得什么仙人仪态了。洞府里只剩下灵泉滴落的叮咚声,以及太乙略显粗重的呼吸。
“徒儿啊……” 太乙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别……别太难过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们得往前看,是不是?”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组织着语言,试图开解:“那燃灯老师……唉,他辈分高,道行深,他那么做,肯定……肯定也是有他的考量。他老人家或许是怕你年轻气盛,性子太烈,以后闯下更大的祸事,误入歧途万劫不复呢?给你……给李靖那座塔,也未尝不是一种……一种约束和保护?”
这话说出口,连太乙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但他必须说下去,他得给徒弟找个能“接受”的理由。
“再说了,有了那座塔,李靖他……他总归也有了顾忌,不会真的……真的下狠手。你们父子之间,好歹……好歹也算是全了个名分,面子上过得去。将来……将来你若位列仙班,在天庭行走,这出身、这跟脚,也……也免得被人说闲话,有个着落不是?”
太乙的本意,是想告诉徒弟:事情没那么糟,塔是个约束但也是保护,父子名分留着将来有用,一切都有“安排”和“出路”。他绞尽脑汁,想从这团乱麻里找出一点能安慰人的线头。
然而,这些听在哪吒耳中,却像是一把把冰冷的锉刀,缓慢而残忍地,将他心中对师门最后残留的一点点温度与期待,一点点锉成粉末。
“安排”?“出路”?“名分”?“天庭行走”?
原来,在师父眼里,在那些“老师”、“考量”、“安排”里,他经历的剔骨之痛、还血之殇、祠堂前的绝望对峙、金塔压顶的冰冷窒息……都可以被归结为“年轻气盛”、“误入歧途的担忧”,可以被“约束和保护”轻轻带过,可以被“全个名分”、“将来着落”这样的功利计算所覆盖。
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驯”,不过是一场需要被“矫正”的偏差,一段通往某个“更好未来”的、不太愉快的必经之路。
哪吒一直涣散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聚焦起来。他没有看太乙堆在旁边的那些珍宝,也没有看窗外瑰丽的云海,而是转过头,将视线落在了太乙真人那张写满关切与焦急的圆脸上。
他的眼神很空,也很深,像两口干涸了太久、只剩下龟裂泥土的深井。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和一种令人心悸的、荒芜到了极点的“求证”意味:
“师父。”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个称呼是否还有意义。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太乙一愣,没反应过来:“知道?知道什么?”
哪吒的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看着他,语速依旧平缓,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知道我灵珠子转世,此生注定有此一劫。”
“知道我生来带着杀劫,与东海龙宫必有纠葛。”
“知道我性情暴烈,迟早会与李靖决裂。”
“知道我会剔骨还父,了断凡尘因果。”
“也知道……”
他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平静的面具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寒凉:
“……迟早有一天,会有像燃灯那样的人出现,会有一座塔,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落下来。”
“会把我……重新‘安置’回那个‘儿子’的位置。”
“会告诉我,我所有的‘不服’,所有的‘对错’,都是‘戾气’,都是‘劫数’。”
“会让我‘明晓’……什么是‘孝道天伦’,什么是‘尊卑本分’。”
“这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最后一句,不再是疑问,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陈述。
太乙真人脸上的焦急、关切、所有试图安慰的表情,在那双空寂眼眸的注视下,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冰雪,迅速消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被刺中心事、被剥开伪装的窘迫,以及一丝深藏的、无法言说的愧疚。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否认,想辩解,想说他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说他只是遵从师门安排、顺应天命……但看着徒弟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所有的挣扎,化为一声沉重得仿佛压垮了脊梁的长叹。
“……唉。”
这一声叹息,胜过千言万语。
是默认。
哪吒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在这一声叹息中,彻底熄灭了。连那荒芜的空洞,都仿佛被更深的、绝对的黑夜所吞噬。
太乙看到他眼神的变化,心如刀绞,急忙补救般地说道:“徒儿,你听师父说!这……此乃天命所定,劫数使然!你乃灵珠转世,根骨非凡,将来是要担当大任的!这……这些磨砺,这些坎坷,都是为了磨去你心性中的棱角锋芒,淬炼你的神魂意志,让你能……能更好地肩负起将来的责任啊!”
“劫数”。 “磨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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