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第一天,清晨的空气带着清冽的寒意。许倾言刚把语文书摊开,钢笔吸饱墨水,就听见身后传来凳子腿摩擦地面的轻响,不算刺耳,却让她脊背微微一僵。深蓝色校服袖口掠过她的桌角,带着一股淡淡的、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一点熟悉的、属于李孟仪身上的、类似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李孟仪来了。她戴着那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额前标志性的八字刘海似乎剪短了些,更利落地露出白皙的额头。她没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沉默而快速地将一个素色文具袋塞进桌肚,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避让的疏离。
“你……怎么来了?”许倾言下意识转过身,声音因为意外而微微发飘。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可能不妥,她连忙补充,语气带上关切,“我的意思是……你的病好些了吗?林医生说你可以来学校了?”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对方的脸颊,似乎比之前更清瘦了些,下颌线越发清晰。
“好多了。”李孟仪的指尖在墨绿色语文书封面上顿了顿,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她没有抬眼,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第一场考什么?”
“语文。”许倾言连忙从自己笔袋旁抽出一张对折的小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她的考场和座位号,边角因为她无意识的反复摩挲而有些发皱、软化。她把纸条轻轻推过去。
李孟仪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许倾言的手背,触感冰凉,像一片秋叶落下。她迅速把纸条塞进校服口袋,道谢的话音短促而礼貌:“谢谢。”就在她转回身的瞬间,余光似乎扫到了许倾言摊开在桌面的另一本书——不是课本,暗红色的封皮上,《躁郁症康复指南》几个白色标题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刺眼。
李孟仪猛地转回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她假装低头翻找考试用的黑色签字笔,手指却在微微颤抖。其实这几天在医院,在那些安静得只剩下仪器滴答声和自己呼吸声的漫长白天黑夜里,她想了很多很多次,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煎熬。要不要彻底疏远许倾言?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那些在喷泉里疯癫的、不成人形的样子,那些掐着对方脖子时眼底可能布满的狰狞血丝,还有公共厕所隔间里自己压抑的喘息和恐惧……所有这些最不堪、最脆弱的时刻,全被这个人看见了,记住了。她向来自尊心极强,强到即使小时候被老师叫到走廊训斥打骂,也会死死咬着嘴唇,直到跑进厕所隔间才敢让眼泪掉下来,绝不让任何朋友看见自己的狼狈。可现在,她精心构筑、对外展示的所有体面、骄傲,甚至是那层淡漠的保护壳,都在许倾言面前碎得干干净净,像被剥光了所有衣服,赤裸裸地扔在冰天雪地里,无所遁形。
“每个人于我而言都如过江之鲫。”她盯着语文书扉页上自己某天心血来潮写下的“不以物喜”四个字,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页上反复戳着,戳出一个小坑。心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在说,“疏远或结交,对我而言本就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一段或长或短的交集,总会散的。”更重要的是,她害怕。害怕自己身体里那头名为“疾病”的怪兽不知何时会再次挣脱锁链。害怕下一次发作时,自己失控的手,会不会像伤害别人那样,也狠狠抓伤眼前这只递来准考证的、温暖的手。那会比任何身体上的伤痛都让她难以承受。
下课铃尖锐地撕破考场的寂静。许倾言收拾好文具,特意站在自己座位旁等了等。李孟仪的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一根笔、一块橡皮、一张草稿纸,不紧不慢地归位,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距离,沉默地走向各自考场所在的楼层。秋风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和灰尘,在她们脚边打着徒劳的旋儿。到楼梯口该分道时,李孟仪忽然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去二考场了。”话音未落,人已经拐过转角,浅蓝色的校服衣角一闪,消失在楼梯下方。
许倾言望着空荡荡的转角,手里还攥着那包专门去便利店买的、李孟仪上次说过喜欢的薄荷糖。糖纸在掌心被捏得窸窣作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她默默把糖塞回口袋,糖块的棱角硌着腿侧皮肤。
二考场在另一栋教学楼的三层。李孟仪找到贴着“32”号标签的座位,是靠窗的最后一个位置。对着刷了绿漆的窗框发了半节课呆,她才开始慢吞吞地填涂准考证号。说实在的,近年她并不太在意考试排名和座位。上次的周考她直接请假没参加,但坐在这栋楼、这个考场、这个位置——整个年级理科班物化生组合的最后考场、最后一个座位——还是让她感到了片刻的、微妙的尴尬。仿佛某种无形的标签,啪地一声贴在了背上。但这种感觉只像水面的涟漪,晃了晃,便很快被她内心深处更庞大的麻木和疲倦吞没了,消化了,激不起更多波澜。
监考老师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裹着厚厚的棕色格子呢大衣,眼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鹰隼,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一点小动作。试卷难度适中,远不如之前统考的题目刁钻。李孟仪提前半小时就写完了,检查一遍后便无事可做。她握着笔,笔尖在空白的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游走,画下一朵又一朵线条歪扭、形态各异的白玫瑰,花瓣层层叠叠,带着稚拙的用力。画到第四朵时,笔尖忽然断了墨,在纸上留下一团难看的蓝色墨渍。她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
收卷铃一响,她第一个抓起文具冲出教室,直奔最近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凉刺骨的自来水反复冲洗双手,然后抬头看向镜子里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中午去食堂,她特意选了最角落、靠近潲水桶的座位,匆匆扒拉了两口米饭和几乎没动的青菜,就放下筷子,把餐盘推到一边。下午的考试更难熬,时间像被黏稠的胶水拖住了脚步。好不容易熬到结束,收完试卷她就立刻趴回桌上,脸埋进臂弯,假装熟睡。呼吸间是旧课桌木头和淡淡油漆的味道。她听见有脚步声在窗外停留,熟悉的、轻轻的。但她没有动,直到那脚步声迟疑着,渐渐远去。
晚自习的教室笼罩在一种疲惫的安静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李孟仪对着黑板上方“拼搏百日”的红色横幅发呆,视线没有焦点。直到一张叠成方块的浅绿色纸条,从旁边轻轻推过来,碰到她放在桌沿的手肘。
许倾言的字是漂亮的行楷,笔画舒展:“你还好吗?”四个字旁边,还用铅笔画了一个简笔画的笑脸,圆圆的脑袋,嘴角努力向上弯着,却显得有些笨拙的可爱。
李孟仪捏着那张纸条,柔软的纸张边缘摩擦着指尖。她看了很久,久到许倾言以为她不会回了。她才拿起笔,铅笔芯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小黑点,然后才写下:“我很好,不用担心。”字迹有些飘,力道很轻。递回去时,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许倾言伸过来接纸条的手指,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细微的电流刺到,同时飞快地缩回了手。
许倾言展开纸条,看着那六个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像叹息。她低下头,重新握紧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数学题,可握笔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颤,写出的数字都有些歪斜。
后两节课,李孟仪要么偏头望着窗外那轮逐渐升高的、清冷的月亮出神,要么就垂下眼,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混不清。许倾言坐在旁边,隐约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若是……”、“咪咪……”、“算了……”,像在拼凑一个旁人无法进入的、破碎的私人世界。放学铃声终于响起,两人又沉默地收拾书包,一前一后走出校门。李孟仪家的车惯例停在左边路灯下,许倾言叫的车通常等在右边便利店门口。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车流在中间穿梭,鸣笛声忽远忽近。她们谁也没再看谁,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注定分开的线,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的、流淌着昏黄灯光的河。
第二天早晨,许倾言来得稍晚些。她走到自己座位,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熟悉的、印着海浪图案的帆布包,轻轻放在李孟仪桌上。“你的包,上次……落在我那儿了。里面还有三盒药,我没动。”她的声音平静。
李孟仪正在抄笔记,闻声抬头,目光掠过那个洗得有些发旧的包,脸上没什么表情。“谢谢。”她简短地说,接过包,随意地往自己椅子上一挂,拉链扣撞到金属椅背,发出“嗒”一声轻响。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话。她重新低下头,笔尖在本子上移动,划出利落的线条,将许倾言未尽的话语和视线都隔绝在外。
被这种刻意的、冰冷的疏远包裹的第三天,是个星期六。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透过教室窗外梧桐树残余的叶子,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斑驳的光影。许倾言做完一套物理卷子,抬头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时,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向旁边那个空了一上午的座位——李孟仪今天上午的课又请假了。那股从月考那天起就盘旋在心头的不安和困惑,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她仔细回想这几天的每一个细节:打水时,李孟仪看见她会立刻绕道走;走廊遇见,对方总是迅速移开视线,仿佛她是什么需要避开的障碍物;哪怕只是无意间的目光接触,李孟仪也会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垂下眼帘。那样子,不像简单的情绪不好或需要独处,更像是一种明确的、带着抗拒的回避。
“与其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把各种糟糕的可能性都过一遍,不如直接问清楚。”许倾言放下笔,握紧了手中的保温杯,温热的杯壁也暖不了她微微发凉的指尖。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瞬间被喧闹的人声和移动桌椅的噪音填满,同学们像出闸的洪水般涌向食堂。李孟仪正摘下一边耳机,慢吞吞地往口袋里塞,许倾言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胳膊,触感单薄。
“请问……”许倾言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涩一些,“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李孟仪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一片平静的空白。“你怎么会这么想?”她的声音也很平静,没有波澜,“你没做错什么。”
“那你这几天为什么不理我?”许倾言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急切。阳光从她身后窗户照进来,在她睫毛上跳跃,投下两小片颤动的阴影。
李孟仪忽然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棵叶子已落了大半的梧桐树。有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卷着,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终无力地飘落在灰扑扑的草地上。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线条分明,却也格外疏冷。
“唉,”她拖长了语调,似乎有些无奈,又像是终于肯解释,“实话跟你说吧。”她转回头,看着许倾言,眼神依旧平静,“我这几天病情才刚稳定下来,精神状态不太好,特别容易累,也……不太想和别人说话。不是针对你,就是想自己静静。”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病人特有的、让人不忍苛责的脆弱。
许倾言明显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线条微微垮下来,眼里的光却重新亮起,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哦……是这样。抱歉,是我误会了。”她抬手看了眼腕表,表盘反射着细碎的光,“那我们快去吃饭吧?不然等会儿食堂好菜都没了。”
“你先去吃吧,我还不饿。”李孟仪在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垂下眼睫,挡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随手从桌肚里抽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巾,站起身,“我去趟厕所。”
“刚好,我也不太饿。”许倾言也跟着站起来,脸上露出这几天来第一个舒展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要不,我们一起去?我也想去洗个手。”
李孟仪握着纸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自然、却勉强算是笑容的表情:“哦,行啊。”
她们的教学楼是回字形结构,除了每层两端的公共卫生间,在旧实验楼和主楼连接的后巷处,还有一个非常偏僻、平时几乎无人使用的老式厕所。许倾言站在厕所门外那棵叶子快掉光的老银杏树下等,秋风吹过,枝干发出呜呜的轻响。她听见里面传来隔间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心里刚踏实了一点。但这份踏实没持续几秒,就被里面骤然传来的、压抑又清晰的声音击碎了。
是李孟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和颤抖:“不要……你们放开!”
许倾言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冲过去拧门把手,门从里面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纹丝不动。“李孟仪?你怎么了?”她用力拍打门板,声音因为焦急而变了调。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模糊的、衣物摩擦的悉索声,还有几声压低的、不怀好意的嗤笑和咒骂。
她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后巷,只有堆积的落叶和破旧的扫把。没找到任何趁手的工具。情急之下,她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用自己单薄的肩膀狠狠撞向那扇老旧的木门!
“砰!”一声闷响,门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但门闩似乎很结实,没开。肩膀传来一阵钝痛。许倾言咬紧牙关,忍着疼,又一次更用力地撞上去!“砰!砰!”连着几下,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边的墙灰都被震落一片。她的胳膊被反震得发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
厕所里,蓉姐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被两个跟班反拧着手臂按在潮湿瓷砖地上的李孟仪,嘴角勾着冰冷的、快意的弧度。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她妆容精致的脸上那抹狠戾。“真是冤家路窄啊。”她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怎么,看见我就想跑?”她用尖细的鞋尖踢了踢李孟仪被迫跪在地上的膝盖骨,“上次空教室的教训还不够?以为躲着就没事了?”她俯下身,凑近李孟仪苍白的脸,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刺耳,“没用的。你躲不掉。只要你还在这学校一天,只要我还记得沈清哥哥是怎么被你这种贱人逼得……我就不会放过你。”
李孟仪的脸颊紧贴着冰凉肮脏的地面,校服外套被扯到了胳膊肘,露出的小臂皮肤上已经有几道明显的红痕。她咬着下唇内侧,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涌上的恐惧和恶心。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骂:疯子!沈清是自己走极端的,关我什么事!但此刻的屈辱和身体上的疼痛让她无法出声反驳。
“那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发声明澄清?嗯?”蓉姐突然拔高了声音,烟蒂被她狠狠摁在旁边的洗手池边缘,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你蹭热度蹭够了吗?我家哥哥人都被你害死了,你还想清清白白装无辜?”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唾沫星子溅到了李孟仪的脸上。
旁边的黑妹(那个肤色黝黑、身材高壮的女生)嗤笑一声,抬脚就朝着李孟仪侧腰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蓉姐问你话呢,哑巴了?还是觉得攀上复读班那个书呆子,就有人给你撑腰了?”
李孟仪被踹得闷哼一声,胃里一阵翻搅。她想蜷缩起身子,手臂却被另外两个女生死死按住,动弹不得。鼻腔里充斥着劣质香水、烟味和厕所陈旧的霉味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蓉姐看着她徒劳的挣扎,忽然又笑了,那笑声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你自己不想澄清是吧?行啊,我们帮你澄清。”她朝黑妹和另外两个女生使了个眼色,眼神阴毒,“把她的校服扒了,拍几张照片,不就知道视频里那女的是不是她了?你们动手,我来拍。发出去,让大家看看这位前·偶像私底下是个什么货色。”
黑妹和另外两个女生眼睛一亮,立刻狞笑着围上来,伸手就去扯李孟仪已经凌乱的衬衫领口和校服外套。“滚开!别碰我!”李孟仪终于嘶喊出声,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调。她拼命挣扎,想去护住领口,手腕却被更用力地反拧到背后,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后背又挨了黑妹一脚,整个人被踹得趴伏在地,眼前一阵发黑。她能感觉到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崩飞了,弹跳着滚落到不知哪个角落,冰凉的空气瞬间贴上脖颈和前胸的皮肤。羞耻感和怒火像岩浆一样灼烧着她的喉咙和眼睛。
“别碰我……!”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留下肮脏的泪痕。这是她从未经历过的、极致的狼狈——比在练习室被老师用竹条抽打手心更难堪,比在舞台上失误被全网嘲笑更屈辱,甚至比被疯狂的私生粉围堵跟踪更让她感到绝望。她是李孟仪啊,是那个曾经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灯光中央永远抬着下巴、眼神明亮的李孟仪,怎么会……怎么会落到被人按在肮脏的厕所地上、像对待一件垃圾一样扒衣服的地步?
黑妹见她还在挣扎,烦躁地“啧”了一声,扬手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耳光甩在她脸上!“啪!”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厕所里带着回音。李孟仪的脸颊瞬间麻木,随即是火辣辣的刺痛,耳膜嗡嗡作响,嘴里那股血腥味更浓了。
就在这时——
“砰!!哗啦——!”
隔间的木门终于被许倾言用尽全身力气撞开!门闩断裂,木屑飞溅!许倾言的身影逆着门外涌入的光线出现在门口,她头发有些凌乱,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手肘处一片刺目的擦伤红肿,校服肩膀部位沾满了墙灰。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但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直直射向厕所里的几人。
蓉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闯入者吓了一跳,看清是许倾言后,脸上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强撑起嚣张,骂了句“真他妈晦气”,转身就想招呼跟班离开:“我们走。”
“你们不能走。”许倾言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喘息而有些断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坚决。她迈步走进来,目光扫过蜷缩在地上、衣衫不整、脸颊红肿、满身狼藉的李孟仪——衬衫被扯到胸口,露出一截白皙瘦削的锁骨和肩膀,膝盖磕在粗糙的地面上,渗出丝丝血迹,眼神涣散,泪水无声地流淌。那一刻,许倾言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拧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愤怒和后怕像海啸般席卷了她。
“别以为你成绩好校长护着就了不起!”蓉姐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喊,“你知道我爸是谁吗?赶紧让开!不然连你一起……”
“就是,赶紧滚!”黑妹也虚张声势地帮腔,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步。上次在空教室,她们七个人围堵许倾言一个,结果被对方撂倒了五个,她自己胳膊上的淤青半个多月才消下去。这书呆子看着文静,下手又狠又准,还专挑疼的地方打。
许倾言没理会她们的叫嚣,反而径直走向蓉姐。蓉姐下意识后退,许倾言却目标明确,一把抢过她还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相机界面,上面是刚刚准备拍摄却还没来得及拍下的、李孟仪狼狈倒地的画面预览。
许倾言看着屏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颌线条绷紧。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背上青色血管微微凸起。她抬起眼,看向蓉姐,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你们可以走。但手机,留下,删掉所有视频,以及备份。”
蓉姐的脸色变了变。她盯着许倾言看了几秒,又瞥了眼地上毫无反应的李孟仪,最终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算你狠!手机……借你玩两天!我们走!”说完,带着三个跟班,骂骂咧咧、脚步匆匆地从许倾言身边挤过,逃也似的离开了厕所。路过门口时,蓉姐还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下许倾言的胳膊。
许倾言被撞得晃了一下,却没理会。她转身,快步走到李孟仪身边,蹲下身。地上的人还在微微发抖,用被扯破的校服外套死死裹住自己,头深深埋在膝盖和臂弯之间,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发出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缝隙的、幼兽般的呜咽。
许倾言张了张嘴,想说“别怕”,想说“没事了”,想说“我带你去医务室”,可所有的话语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都哽住了。她发现,自己能做的,好像只是安静地在旁边坐下,然后伸出手,极其轻柔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对方剧烈颤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到极度惊吓、濒临崩溃的小动物。
厕所里重归寂静,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老旧水管偶尔滴水的“嗒、嗒”声。窗外高处的气窗透进几缕下午斜阳的光,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燥的微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李孟仪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把校服袖口都浸湿了一大片,紧紧贴着皮肤,久到抽泣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吸气。她才慢慢、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她的左边脸颊还清晰地印着五指红痕,眼尾和鼻尖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一簇,上面还挂着未落的泪珠,在透进气窗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而脆弱的光。整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哭过的地方泛着不正常的红,看起来可怜又狼狈。
就在这时,又一缕稍强的阳光,恰好穿过气窗斜射进来,形成一道窄窄的光柱,不偏不倚地落在许倾言身上。给她沾了墙灰的校服、凌乱的头发、紧抿的嘴唇和镜片后那双盛满了心疼与焦急的眼睛,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李孟仪红肿的视线模糊地看过去,看着对方额角那道新鲜的、带着血丝的红痕,看着她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心疼,看着她明明自己也狼狈不堪却依然挺直着背、守在自己身旁的姿态……
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一束光。
是在她不断下坠、即将被无边黑暗吞噬的时候,唯一不管不顾、破开一切阻拦、朝她伸出手的那束光。
她想抓住这束光。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无比清晰地占据了她的整个脑海。然后,身体比大脑更先一步行动。李孟仪用尽此刻全身残存的、微弱的气力,撑着冰凉的地面,猛地直起身,张开手臂,不管不顾地、重重地扑过去,抱住了许倾言!
她的动作很猛,带着孤注一掷般的决绝和依赖。撞进许倾言怀里的瞬间,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那双一直轻柔拍抚她后背的手臂,稳稳地、坚定地回抱住了她,将她紧紧圈进一个温暖、踏实、带着淡淡洗衣液清香和一点点汗味的怀抱里。她把脸深深埋进许倾言的颈窝,湿热的泪水瞬间濡湿了对方的校服领口,带着哭腔的、滚烫的呼吸,一下下喷在对方温热的皮肤上。像只终于找到避难所、可以放下所有防备和伪装、尽情袒露脆弱的小兽。
许倾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手臂更紧地环住了怀中颤抖不止的纤细身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李孟仪硌人的肩胛骨,能摸到她后背单薄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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