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半月后,谢今安腿上的伤完全愈合,留下条月牙状的疤痕。

自上次他甩袖离开后,就不曾再见过他的面,每日换药安排了宫中的太医,所需的物品也是遣人送来。

“夫人,这是掌印公公送来的药物,祛疤用的。”初一将瓷瓶放在桌子上,瓷瓶润白如玉,触手生温。

谢今安打开瓷瓶,倒出一两个米色小药丸,触之软绵,有些粘手,轻闻有丝丝缕缕药草的清甜。

她不清楚这是外敷,还是内服,就把药丸装进瓶中,递给旁边的春桃,“督主他人呢?”

“昨夜回了府,在清和院宿着。”

“嗯。”

谢今安没再追问,披上外衣,缓步走到院中的桃花树下,树是移栽的,生长比其他的慢了些,但如今已经抽芽了,

伸手触上嫩芽,似是一抹春意在指尖化开,驱散多日积攒的病气。

平日里,她没什么爱好,偶尔看看书、抄录几卷佛经,给院中的花树翻翻土。

日子就这么消磨过去,倒是生出几分惬意。

至于与沈聿舟生出的气性,随着时间流逝淡了许多。

一阵风吹来,竹林簌簌而响,几片竹叶落在她发顶,她伸手摘下,置于指尖打量。

嗅了嗅,一股带潮润的清香,同他身上的气味有几分相像。

在她沉思之际,春枝前来禀告。

“夫人,府外有人寻您。”

寻她?

谢今安黛眉微蹙,她无情无挂,不知还有什么人会寻到她。

“去看看。”

刚出竹林,谢今安就怔愣在原地,不知何时府中修筑了一道极长的走廊,遮光蔽日,通向府外。

还有,清和院。

应是她卧床这些日子,一直未出院门,才不知院外已是这般光景。

她未多做停留,移至府门外,就见一道瘦高身影,立于阶下。

谢今安觉得陌生,却见男人已到跟前,揽臂将她抱于怀中。

“泱泱。”

听到耳熟的声音,谢今安在他怀中停止挣扎,抬头细细打量他。

昔日的清浅少年,与男人的身影相重合。

她试探地唤出两个字,“表哥?”

“好泱泱,你受苦了。”

陶牧川摸着她的发顶,他单卸了外甲,听闻谢今安嫁给沈聿舟,便匆匆赶来镇安府。

原先的小姑娘,已出落得他差点都识不出来,身子骨盈盈一握,似是风都能吹散。

他更加确定,此番回都,定要用全部军功换泱泱自由。

谢今安被他衣上的甲胄,硌得皮肤生疼,她动动身子,“你先放开我。”

“哦哦,好。”

他眉眼再不似记忆中的柔和清朗,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沉敛锋芒,肩背宽阔挺拔,每寸筋骨都藏着沙场磨砺出的力道,若不是眸底难掩的温柔羞赧,谢今安怕是不敢与他相认。

“你回来了?”

“嗯,回京述职。”

“极好。”

“泱泱,此番前来,我是带你离开。”

陶牧川上前来抓谢今安的腕,却被不动声色地躲开。

谢今安站在檐下,匿在阴影里,陶牧川却被阳光照耀,身姿如青松立崖,身后的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光鲜耀眼,应是形容他这般少年英气。

她唇边抿出的苦涩的弧度,向后退了两步,撞上一面坚实的‘城墙’,好在腰间环上一只臂膀,堪堪稳住身形。

谢今安低头,就见到那只冷白修长的手,禁锢在她细腰上,紧接着,头顶传来轻慢的声音,

“世子想带本督的泱泱去何处?”

耳后层层叠叠的热浪,每个字都像是嚼着她耳尖,生生磨出来的。

“督公,您开个条件,准我带她走。”

“想走?”

谢今安被人钳住后颈,歪头对上他那双沉如寒潭的凤眸,眉眼弯着温和的弧度,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泱泱想同他离开?嗯?”

“没有。”

“嗯。世子听到吗?她不想跟你走。”

沈聿舟指间卸了几分力道,转而温柔地轻抚她发顶,绕着她绵软的发丝,刚刚远远便见到,他的东西被人锢在怀里,周身阴沉气息敛不住,尽数散出,

“这位表哥泱泱喜欢?本督将他做成人彘,种在桃花树下,可好?”

声音极小,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谢今安汗毛倒竖,浑身像是被巨蛇缠绕,嘶嘶在她耳旁吐着信子。

“表哥,你先回去吧。”

陶牧川清楚沈聿舟在旁,他不可能带走谢今安,必须从长计议,

“那好,你好好照顾自己。”

“不用世子记挂,本督的夫人自当由本督照看。”

沈聿舟抱起谢今安就朝府里走去,脸色阴沉得可怕,谢今安在他怀中一动不敢动。

“姑娘打得一手好算盘,利用本督脱身,再靠定北侯世子的军功换一道圣旨,清清白白嫁进定北侯府。”

沈聿舟将她扔到榻上,弯身压下,曲指捏紧她下颌,指腹碾揉着她的唇瓣,

“泱泱,哪有那么好的事?”

语调轻佻带刺,谢今安浑身轻颤,蜷了蜷身子,知道沈聿舟动了怒,听闻初一念叨过,他生气,总会有人遭难。

眼前,就她一人。

真是无妄之灾。

唇瓣更是被他蹭得生疼,脑海却意外地冷静下来。

“我不知是他……”

“倒是会开口了,本督以为将你养成哑巴。”

“只听府外有人寻我,我从未……”

沈聿舟指尖微曲,悬在她淡墨色的眸子上,触到一滴清泪,水眸颤着水光,瞳子淡得近乎无色,显得更寡情了。

想到她刚对上陶牧川眼里的喜悦,一刹那,只觉指背上那点泪灼得生疼,他耐着脾气,

“若他当真以一身军功,强娶于你,你又当如何?”

谢今安垂眸,如果没有之前种种,她定然会选陶牧川,定北侯府跟她第二家一样,可是,现在不是。

那里有很多人不欢迎她。

偌大的京都,能偏安一隅的地方,似乎只有月榭院。

她眸色暗淡,抬手抚上他的腕骨,放在自己纤弱的脖子上,

“我回答不是,督主只会觉得我撒谎,我回答是,督主是不是就会捏断我的脖子。”

沈聿舟眸光沉如寒渊,落在她翕动的唇齿上,殷红似血,指间用上半分力道,感受到她微弱的脉搏,像是摇动的烛火,堪堪便能熄灭,

“泱泱对自己就这么有信心?本督有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这些天,他终日宿在宫里,处理内廷事务,更多的是想给那些人一个教训。

难得回来一次,就撞上她光明正大私会情郎,终日积攒的烦闷激增,扭头对外吩咐道:

“备车,去诏狱!”

他松了力,谢今安得以呼吸,坐在榻边低低喘着气,下巴处传来火辣辣的疼。

“今儿无事,带你去瞧瞧,到时挑个喜欢的。”

谢今安浑身一凛,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沈聿舟薄唇抿出一弯弧度,面上悲喜不入,立于床前,朝她伸出手,一束阳光从窗缝里倾泻进来,落在他石青色的衣袍上,仿佛是古朴画卷里徐徐而来的谦谦君子,举手投足间都浸染着墨香,骨秀风清,温凉克制。

刚才那一瞬的失态,仿佛从未发生。

诏狱是何等地方,她心中清楚不过,视线下移,落至他伸来的掌心,脑海中闪过一幅幅他伸手,轻唤‘过来’的画面,以往都会顺从地钻入他怀里,今日却迟疑了。

“过来。”

“嗯。”

谢今安伸出手,指尖颤个不停,落在他薄凉的肌肤,被他长指一曲,握在掌心。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门外候着的是脸上有疤的公公,她扯动唇角露出一抹笑意,轻声唤了声,“吉祥公公……”

“还有空跟人寒暄,不如想想选什么。”沈聿舟睨了她眼,拉着她上了车。

——

马车缓缓停下,浓郁腥臭味弥漫在周围,谢今安下了车,脚底的黏腻感,似是渗透鞋袜,钻入她四肢百骸。

她倚在沈聿舟身侧,两只手攀附在他的胳膊上,望向漆黑无底的甬道。

“里头脏,夫人要不在马车上等着?”

吉祥见人浑身颤抖,小心提议道,却被沈聿舟轻飘飘瞪了眼,立即收了声。

沈聿舟手指被人握着,生出几分潮润,斜眸看了谢今安一眼,小脸已经全无血色,眼睛惊恐地看向深处逼仄的小道。

他唇边勾出恶劣的弧度,弯身将她单手抱起,迈步向里面走去。

谢今安本能将头埋在他胸前,可刑具碰撞当啷响声、犯人痛苦的呻.吟、皮鞭挥动的猎猎风声……凝在一起,构织成一面巨大的蛛网,将她困在中间,绝望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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