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喝点水吧。”
马车一晃,坐在母女中间的何蔓蔓整个人倾向徐准,她递出手里的水囊,干巴巴地露出个笑脸。
徐准瘪嘴,摇了摇头,视线只落在脚上那双新鞋上,恨不得把绿荷绣的鞋面看出个洞来。
徐准讪讪收回手,马车一晃,她又被迫转向坐在右边的辛韫:“夫人,您……”
“给我吧。”辛韫意料之外的接了水囊,看着女儿脸上不知从何而来的别扭,抬手示意何蔓蔓挪出位置。
何蔓蔓如蒙大赦,抬起屁股,任由马车再怎么晃,这次安稳的落到了陶嬷嬷和宽宽中间的位置,长舒了口气。
她这段时间并不像旧日在颂昌府那般形影不离,不知道主君这些日子都见过谁,听过什么话,可生气的模样是显而易见——自从马车出发,她不找东西吃,不愿意说话,连车帘都没掀开几次。
但更明显的是这气,打眼一看便知道是冲着夫人。
何蔓蔓不敢说话,只看着辛韫坐到主君身边的位置,手里的水囊轻轻碰了碰阿准的胳膊:“在生什么气?”
“没有啊。”
徐准记得自己对辛韧的承诺,可见着母亲的脸便会想起她在陛下书房说的话,埋怨和委屈气球一样膨大,挤得她即将食言。
“蔓蔓宽宽说,”辛韫手里的水囊摆正,看向坐在对面的丫头,“主君为什么生气?”
“不知道!”何蔓蔓一激灵,坐直了身子。
身边的路宽宽慢一拍,也跟着摇头:“不知道啊。”
“替主君瞒着,这两个月的月银我便扣下了。”知子莫若母,辛韫端坐在原地,两句话便抓住了阿准的七寸。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徐准果然立马反应,上车以来抬头看了母亲第一眼,又委委屈屈撇着嘴低下头去,“……书房……我都听到了。”
“什么?”辛韫弯腰凑近,“说清楚些。”
“那日你在陛下书房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辛韫仍旧严肃,只是同陶嬷嬷对视一眼,陶月亮坐起身,敲了敲车门:“车夫,找个地方停下歇一歇。”
马车被停在靠近河岸的地方,河水刚刚开始解冻,偶尔会有冰块互相磋磨的喀嚓声。
宽宽蔓蔓下了马车去放鸽子熟悉路线,陶嬷嬷不知去了何处,车厢里只剩母女二人。
阿准气呼呼的架起胳膊,余光却偷偷瞥着辛韫——母亲仿佛已经忘记了她说的话,手心里衬着帕子小口小口嚼着干饼。
“娘子,”车门从外面被人轻敲两下,紧接着一只薄薄的木头匣子从门帘中塞了进来,陶月亮的声音响起,“我在这儿守着,您同主君慢慢谈。”
徐准像只听见声音的獐子,脑袋迅速转向辛韫。
“若是因为我说的话生气,把匣子打开,”辛韫吃完最后一口饼,接着帕子拍了拍掌心的碎渣,“看看里头的东西。”
徐准这次犹豫了足足三秒才起身。
这种匣子她在府中见过许多,是特别制作的,王府的账簿地契,各个郡县的公文、往来信件……总之放在里头的,都是贵重的东西。
阿准捏起匣子上的钥匙,将东西搬回自己刚刚坐过的位置,锁孔咔哒,匣子打开。
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上头的字既不工整也不洁净,甚至纸张边角还沾着一小块墨迹,打眼一看,和废纸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末尾确实落着朱红色的印章。
辛韫看着女儿将那张纸拿出,手上把包满碎渣的帕子包了个严实:“都认识哪些字?”
“这个是‘五十万石’,”徐准不大确定,手指移向印章,转过头去看辛韫的表情,“这个是皇帝信……”
“玺,是陛下的玉玺。”辛韫接过那张草纸,微微倾身将纸张摊在她和徐准中间,“这上面写,朝廷特批粮食五十万石,黄金五万两,盖了陛下的印章,便再不能反悔。”
徐准站在一边,看着辛韫的眼睛一片茫然,很显然,她还不明白这些东西代表什么。
辛韫手指捻着纸张边缘的墨迹,用力深吸两口气,这才抬起头来:“阿准,以后你会是颂昌府的主人,所以这话我单独说给你听,颂昌府并不富庶,你父亲离世之后的俸禄也撑不起全部,我们、官大人、还有你见过的那些官员都是被颂昌府下头十几万人养活的。”
“可这十几万人的苦处比我们多的不止一点。”
辛韫望着女儿,她同她一样捏着那张纸,只是指甲圆圆小小,看起来比豌豆大不了多少。
“五十万石粮食够十万人吃两百多天,五万两黄金便足以让一个五口之家吃二十五年,”辛韫提着自己心口那股气,才勉强稳住没有退堂鼓,继续说了下去,“阿准,我从未在你面前避讳,你也一直都知道,知道那些传言,一句话换回来这些东西……”
很值。
她原本是想要这么说的,可不知道是话说多了口中干渴,还是因为外头的风声太过喧嚣,辛韫突然停了下来。
就停下来的工夫,徐准蹭一下从椅子上站起,顶天立地地站在马车正中:“掉头!”
“阿准,你……”
辛韫急急收了那张手令,试图对自家这颗“小灾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为了送我走,陛下能给这么多东西?!”
徐准此刻再看那张纸却觉得它愈发光洁闪亮,不等辛韫安慰,手臂一挥,“母亲,掉头回去,我们多要些东西再回去!”
她们已经出了皇都百里,自然不能再掉头。
自皇都到颂昌府,一路往西北八百里,马车轮毂修了三次,第二十日傍晚,她们才终于看到了颂昌府的城门。
遥遥望见城门口那顶青色小轿,阿准便激动地躬身掀开车帘、推开车门,从车夫身边探出头来。
“何君!”徐准的腰被宽宽牢牢抱住,手臂挥得比风车还快,声音顺着风传出老远,“我回来啦!”
那小轿帘子一动,下来的是和阿准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身形单薄高挑,比起阿准沉稳几分,但此时也激动的来回张望,甚至抬起手挥了挥。
马车近前,徐准不等停稳便跳下车来,车夫吓得伸手去捞,她却已经扑到那名唤何君的小姑娘怀里去了。
“何君!”阿准一头扎进官何君怀里,两个小姑娘陀螺似的原地转了几圈:“何君,想我吗?之前说好等我回来帮你打鸟笼的,你没找别人吧?”
“没有,说好你来打,我当然等你回来,”何君停下来时有些气喘吁吁,但眼睛还是弯成两道,“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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