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边关与破案等诸事虽不依附环境而定,却又始终难逃环境所带来的诸多琐碎之缠。

这日狄仁杰一行不辞而别,离了雪山疏林,继续赶路。

天气晴朗,暖日当暄。

几人感到身心舒爽。

再加上这一夜的好觉,竟各将昨日的疲劳与烦恼消去了大半,更添了不少精神。

胡乐却唉声叹气道:“这累是没那么累了,可这肚子它还是饿呀。”

狄宁道:“你要想象它不饿,它就不会饿了。”

洪辉一面嚼着树枝,一面递过去道:“你们再来根儿。”

二人都摇头。

狄仁杰在韩忠义背上道:“忠义,我能行,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韩忠义回头道:“大人,我没事,你只管好好养伤。”

马肃道:“韩大哥,你背了狄公很久了,来,我跟你换一下。”

韩忠义道:“行,我们轮流背。”

狄仁杰道:“幸苦你们了。”

此时鹃儿也已醒转,早将自己昨日发狂之事忘却了,然脸上的那几道抓痕犹自作痛。

梅四儿自是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行至午时,几人来到山下一小市镇,问行人去处。

那些行人见他们是叫花子,身上又脏又臭的,都不欲搭理,有的便摆摆手说声“不知道”,有的连睬都不踩便自去,还有的说:“讨饭还用管去处儿?”

几人一听都大怒,就要发作,狄仁杰连声道“算了”,方才罢。

几人这时都饿得肚子痛,正要去寻个饭馆打尖,忽皆想到:碎银子今早都已给了那书生薛文了。

胡乐突然感到又饥又躁,叫道:“哎呀!都是老爷!这装什么有钱人哪!”

狄仁杰自责道:“我……我连累了你们。”

几人正要劝慰,听胡乐又叫:“就是你连累了咱!都是你非要装什么好人,害得咱们也得跟着你一块儿受苦,他妈的!你良心过得去吗,狄大人!”

几人一听,有的惊,有的怒,有的恨,有的悲,都当街吵嚷起来。

狄仁杰哭道:“我……我对不起你们……”

韩忠义指着胡乐狂骂:“你就是个奴才!要不是你小时候大人看你可怜收养了你,你早都被人牙子给卖了!现在你非但不懂得感恩,你反倒这么数落大人,这么数落主子,你他妈的良心过不过得去!你这么忘恩负义,难道就不怕下第十八层地狱吗!”

胡乐听他这么一说,忽地记起了童年,不由得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一面叫:“我对不起老爷!”

这时一堆人围在四周看热闹。

韩忠义指着胡乐怒叫:“你不嫌丢人你就哭!”

狄仁杰早从背上下了来,看着胡乐道:“胡乐,你别哭了。”

胡乐一听,哭得更厉害了,叫道:“老爷!你就原谅我吧!我这人嘴就是那么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狄仁杰道:“好好好,我原谅你。”

却说几人旁边有一卖豆腐的,因生意不好,本就心烦。

这时又见几个叫花子来聒噪,更是恼怒,遂趁众人不注意,故意将一块本来就不好了的豆腐往地下一掷,登时碎得满地都是。

那豆腐男便叫道:“哎呀!我的豆腐啊!你们几个赔我钱!”

狄仁杰几人这时本都不闹了,围观的也都已散去了。

可这会儿见几人又都闹了起来,围观的遂也又都回来了。

马肃喝道:“你放屁!我们离你那么远,怎么可能碰到你豆腐!这豆腐明明就是你自己摔的!”

豆腐男叫道:“我干吗要摔我自己豆腐!我吃饱了撑啊我!我……我……这明明就是你们几个摔的!”

洪辉叫道:“那我们干吗要摔你豆腐!”

豆腐男叫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我还想问你们呢!你们干吗要摔我豆腐!”

韩忠义道:“我们怎么就摔你豆腐了?”

豆腐男道:“这……这个……你们刚才……乱闹了时候,你们就……摔了我豆腐……”

狄宁道:“我隐约看见豆腐是你自己摔的。”

梅四儿虽也看见了,可不敢说出来。

豆腐男叫道:“不是我!是……是你们几个叫花儿!你们想趁乱偷我……豆腐,又没偷成,所以……就掉地了……你们现在还想赖呢!快赔我钱!”

围观的也都朝几人喊道:“我们也都看见了,豆腐就是你们几个偷的!你们快赔钱!”

众人虽皆如此说,然其中实则并无一人真正瞧见了那豆腐为几人所窃,反倒有几个还是见到了是那豆腐男自己丢的。

可众人只想着要看热闹,又哪管什么青红皂白?

且见狄仁杰几个不过是乞丐,没权没势的,便是欺负了又有何妨?

况自己身处人群中,亦非带头人,不过是众多欺负者之一而已,又有何惧焉?

便是出了事,此乃大伙儿一齐做的,难不成也只怪我自己一人?

跟着“众人”欺负人是何等爽快之事,事后又不必受罚。

便是那被欺负者欲寻仇,也未必就能寻得着我。

实乃天赐良机作恶,又何乐而不为?

遂皆有恃无恐,放胆欺负。

胡乐指着怒叫:“你们都是一伙儿的!你们欺负人!”

众人叫:“你们为什么要偷豆腐!你们为什么不给钱!”

洪辉叫:“我们根本就没有钱!”

众人叫:“所以说就是你们偷的!你们要真有钱了你们还会去偷吗?要是有钱了还偷那就更不要脸!”

狄仁杰道:“诸位,如果我们有钱,这块豆腐便不是我们偷的,我们也会替偷的人付的。只是如今……”

众人“啊”的一声,叫道:“老叫花儿,你都亲口承认了!你既说‘这块豆腐便不是我们偷的’,那么意思就是这块豆腐就是你们几个偷的喽?那就赔钱!”

围观的愈来愈多,见是欺负几个乞丐,便也都跟着凑热闹。

听得四周喊叫谩骂之声不绝于耳,几人感到悲愤已极。

此时便是正常人都要疯了,何况几个本就有点不正常的,又如何经受得住?

鹃儿双手捂着耳朵,感到眼前的世界在摇晃。

她瞪大了眼,环顾着四周各种各样的嘴脸,心里又酸又苦。

忍了许久,终于无力的垂下了双手,摇着头笑道:“你们太坏了。”

众人叫道:“哟!他们中间还有个娘们儿!”

遂皆更来劲了,什么样的脏话没有说出来:

“看模样儿还不错啊,卖到窑子里去准能挣钱!”

“哼,成日陪几个乞丐的,脏得很,没人要!”

“你不要,春红院儿的老鸨要呢!”

“这种剩下的,除了去当还能干吗?”

“不用‘去当’,人家已经是了!”

都哄然大笑。

狄仁杰几人直气得语塞,只是瞪着个眼,连骂都骂不出声了。

众人见鹃儿哈哈大笑,都笑指她道:“嘿!你们瞧,她还笑呢!果然很骚!”

只见鹃儿笑着笑着就哭了。

狄仁杰气得想吐血都吐不出来,忽见马肃脸露凶色,忙叫:“不要伤人!”

胡乐、洪辉二人狂叫一声,朝众人直扑将去。

众人吃了一惊,大叫:“叫花儿疯啦!”

二人确如疯了一般,抓住谁就打,却被众人一齐摁在地上狠揍,又被当作球一般的踢了回来。

那豆腐男见他们被众人欺负了,心里自是畅快,又怕招惹是非,遂趁众人不注意,连忙带着豆腐跑了。

众人中许多虽瞧见了,却也并不在意,只为各自因欺负了人而得到的满足欢喜快乐。

这时韩忠义突然跪了下来,在场之人皆是一怔。

胡乐、洪辉二人鼻青脸肿,体无完肤,在地上大叫:“不能跪!”

马肃、狄宁也叫:“跪不得!”

狄仁杰忙欲扶他道:“忠义,你快起来……”

只见韩忠义脸上似喜似悲,平静地说道:“我这辈子只跪过三个人:一个是大人,一个是皇上,还一个……便是命运。我现在,也是平生第一次,正在向命运下跪。啊,命运……噗哈哈哈哈哈……命运。”

众人一听这“皇上”二字,竟皆呆了,都面面相觑,害怕了起来。

一片寂静中,韩忠义仰天叹道:“我们人在世上,在时空的局限当中,在这肉身的捆绑里面,哪里又有什么自由?都是身不由己。我们,都是,欲望的奴隶,命运的降服者,哈哈,罪恶的同谋。虚空啊,都是虚空。纵使起初的理想再为高尚,内心的渴求又是何等的执着,然在这无尽的日光之下,也终将化为泡影,就像这个现实的大漠,里面数不清的沙粒,它们都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无迹可寻……”说着霍地跳起身叫道:“就像金刚经上所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你们听明白了没有啊?是你们,你们!你们!”

唬得众人目瞪口呆,登时散去了不少。

狄仁杰几人都含泪劝,听韩忠义大叫:“我知道!你们都看我是疯子,可我不是!我没有疯!我是个正常人!我甚至比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正常得多!我很清醒,我比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清醒!呵呵呵呵呵……你们……你们没有一个人明白我,因为你们都不愿意听真话。你们干吗,你们干吗,你们干吗!你们不许走!我不许你们走!”

这时围观的都已散去,有些人只躲在远处偷看。

韩忠义兀自手舞足蹈地狂叫:“我也想做人!可是我没有这个机会!你们都不明白我心中的那个大志,那个大到你们都没有办法想象的志向!我心灵里的那个远大被外在的身体所束缚,它被限制了!我施展不了我的能力!我的那些抱负,那些理想,全都是他妈的一场空!因为我心有余,可是我又力不足!你们啊,你们根本就不懂得珍惜那生命之可贵。像我,我也迷茫,我也绝望,但是我没有说出来。我心中的那些话,我也想说,但是没有人懂!你们这些恶人!你们有谁看到了我的挣扎?我从肉身到心灵的那些痛苦,你们谁能理解?如果我不受限制,我肯定比你们都强!你们看看那个天空,它是多么的高啊!你们再看看你们自己,你们是多么的渺小!我是个人!可是我连个畜生也不如!你们看看这些人,这些事,这些琐碎,这些伟大!它们都缠绕着我,折磨着我,嘲笑着我!为什么!一个人的生命还不如死亡?我是谁?我为什么活着?你为什么让我活着?我不是人!我也想做人!‘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今我所志未遂,又奈何而死!’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此后大街小巷都传:“有八个叫花儿疯子偷人豆腐还当街打人发癫,大伙儿都要注意了,最好能拿住他们送官儿,为民除害。”

八人于是连要饭都要不着,还成为了众矢之的,使众喜欺负人者正好有的放矢。

遂想了个“分开要饭”之法,却也无用。

只因众人本就厌恶乞丐,这么一来,还管你是八个人一齐要,还是几个人分开要,只要是“乞丐”,那就别想要到饭!

几人便如过街老鼠一般,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几无容身之地。

一面到处乱窜,四周时不时就飞来唾沫,还夹杂着冷嘲热讽,侮辱谩骂。

街上行人打你一拳,推你一跤,踹你一脚,又笑你一笑,比比皆是。

几人司空见惯了以后,逆来顺受,不但不反抗,实连反应的力气都没了,只感到身心俱惫,生无可恋。

这时都已是饿得浑身瘫软,齐坐在混着残雪和烂泥的街道上,再也起不来、动不得了。

狄仁杰跟其余几人一般,身上的衣服裤子都破了洞。然其余几人至少身体还没有自己这般羸弱,因此皆勉强没有饿死、冻死、病死、老死、难受死。自己虽也还没死,可感觉活着比死了还难受,真恨不得一死了之。可又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并非没有勇气去死,而是生命中还始终保留着那么一丝希望,好像正在前头等待着自己,更激励我:你要勇敢地活下去。

狄仁杰掩住了面,不让几人看见,悄悄地流了满脸的泪。那右腿骨折处因长时遭受风寒,感到剧痛无比。那腰背亦是痛得连直都直不起来。浑身上下,除了牙齿是因为寒冷而咯咯直响,其余皆是疾病面前胆怯的幸存者,屈服于痛苦而未亡的奴隶,尤其是那双手和那双腿,尽都不由自主地下跪,虽然看似也只是不停地在颤抖,就像那正在经历风吹雨打的小树叶一般,仍旧顽强地挂在枝上,既想靠着自己那渺小的能力去度过一切来自环境和自身的患难,而同时却又因为目睹了自己身旁如希望般的同伴都已经一个个的被吹散了的事实而惊惶,最后就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一个薄弱而又不堪一击的存在,竟然要去孤独地面对那自然凶狠的摧残,还伴随着那永无尽头的挣扎和不知风雨几时休止的迷茫,更充斥着四面八方针对自己的乌烟瘴气的诽谤,又该要如何坚持下去?或许也只有去相信那前景所应许的美好,等待着那希望不久后的降临。

只要咬紧牙关,忍受苦难,跨过了那生命中诸多时刻里最艰难的一道坎,迎面而来的便是绚烂的彩虹和温暖的阳光。

虽然此刻狄仁杰兀自感到全身都快要脱节了,而且眼睛胀痛,喉咙肿痛,耳朵闷痛,神经刺痛,肌肉酸痛,肠胃绞痛,门牙缺痛,肺部又痒又痛,咳得胸口都快要炸裂,还有那数不清的疾病正在尽情地折磨着自己的肉身,一直延伸到了自己的精神,最后再彻彻底底地侵蚀掉自己的灵魂……

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对吗?

狄仁杰不由得一连声苦笑,又缓缓地环顾了一下几人,似乎期盼着他们此刻有谁能够安慰一下自己,就像平日里一样。

其实在平日里,自己根本就不需要他们的安慰,也并不会去在乎到底有没有人来安慰自己。

有时候听到他们的安慰,我反倒会觉得有些烦。我会觉得,怎么他们总是在安慰我呢?他们是在安慰吗?还是正在讥讽嘲笑呢?你们难道真的以为我很软弱吗?难道没有你们的那几句什么安慰,我就真的活不了了吗?我难道是靠安慰活下来的?我真的有那么软弱?然此刻竟果真异常软弱,只希望他们说几句类似“一切都会好的”的话,自己听了以后心里或许会好受些,虽然身体尚痛,却也可聊以慰藉啊。可是……怎么这种需要的时候……偏生就没人安慰呢?

狄仁杰又自嘲地苦笑起来。

其实几人若是见到了他一脸悲伤的模样,自然是会来安慰他的。

可此时几乎每一个人都呆了、傻了、疯了,所以并无一人注意到狄仁杰满面的泪痕,更不会去在意他此时急需安慰的心情。

其中韩忠义、鹃儿二人自是精神失常,时哭时笑,疯话连篇,嘟嘟囔囔,皆可想而知。

这会儿胡乐眼睛瞪得大大的,双手不停地搓着脏雪,嘴里神经质地、飞快地重复说道:“人是铁那个饭是钢,不用医生开药方。冬吃萝卜夏吃姜,那个一顿不吃饿得慌……”

洪辉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轻轻摇头道:“胡乐哥,我也想吃……”

胡乐迅速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要干吗,你别吃我啊……”

洪辉半死不活道:“不吃你,吃猪。”

胡乐瞪眼道:“猪,我也想吃猪……猪……人怕出名猪怕壮,死猪不怕开水烫。”

又嘿嘿一笑道:“听说前世有位猪长老,跟着个唐玄奘西天取经,不知道他们到了没有……”

马肃、狄宁二人只是低着个头不说话,偶尔却也叹一口气。

梅四儿紧皱着眉头,悔恨地想道:“本以为跟了他们能够立刻飞黄腾达,没想到还更倒霉了。嗐,我当初为了……要不是为了我妈,挣点儿碎银子,我又干吗要去当什么御林军?我干吗要去运送什么狗屁军粮?我又怎么会掉下了悬崖,跟着这几个人……发配边疆受苦……”

天色渐暗,这条街没什么人经过,只有那冷风不停地在刮。

几人仍似那霜打的茄子,蔫在了路上。

狄仁杰又恍恍惚惚地胡思乱想了起来......

......

当人有痛苦的时候,他就想倾诉。

当天地间没有出路的时候,人就想孤独。

我害怕看见一丝丝的希望,因为我担心它又会落空。

就像黑夜里的繁星,总会在黎明时分一个个的消散。

我曾在黑暗中看见它们的明亮,但转瞬即逝。

就好像夜空中划过的流星,只是眨眼间的事。

那是真实的,也是虚假的。

真在它们确实存在过,就像我一样。

假如真实被隐藏的时候,我也同时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存在,本身就没有意义。

存在的意义,在于去寻找意义的本身,而又找不到。

如果找到了,它就像一朵美丽的花,要在你连根拔起的时候,彻底地凋谢了。

这就是命运的无常,也是人间的实际。

当我们徘徊在真假之间时,我们已经被那看不见的推动力完全地迷惑了。

这是只可意会,不可言说的。

因为人的语言在这些虚空的面前,既显得无力,也显得虚伪,更显得无助。

再美的词句,也解决不了任何一个摆在你面前的困境。

你被困其中,也无法自拔。

你只能在孤独里面自己一个人寻找解脱。

最后你会发现,一切还是取决于你的心。

面对不同的环境,心境也是一境。

只是心境不可见,不可触,非常地玄,似乎还不如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所谓现实中的真实的环境真实。

这就是活在世上,最大的矛盾。

这个矛盾存在于自身之上,比之环境这种外界而来的压迫更为鲜明。

身心灵之间的冲突,永远存在,哪怕有一天环境都没了,你自己又显露出了它的真相,那就是,它自己就是最大的环境,和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相对于你自己而言。

所以,内外其实终极说来,甚至都不存在区别,只有你自己投影的无穷无尽的幻象,一直在时空中变更。

这是真假之间最后的对立,身心相对时不解的冲突。

当你身体经历痛苦之时,你的心灵同样遭受折磨。

心灵里面受苦的时候,身体也要承受着相同的压力。

似乎世间万物非止人而已,都在经历着,或者对于已故的解脱者来说,谓之经历过,这同样的感受。

感受来自外力,亦出自内心。

二者相互并存,都是极为真实的存在。

但心灵中的痛苦似乎还可排解,反之,身体上的难受则异常显著,并且还毫无解决的方案。

如果身体上的痛苦真的能够解决,我宁愿我的心灵承受比如今大一万倍的痛苦,我亦毫无怨言。

但是,这不可能。

因为心灵这个内在的东西反倒是无限的,它超越了时空,超越了一切,甚至超越了它自己的本身,达到了你自己的身体穷极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顶级高度。

而身体则不同,它非但不是无限的,而且还遭受了无限的限制,被永永远远地围困在了现实的囹圄当中,做着你的思维深处都不想低头却还是不得不低头的无耻的奴隶,而又毫无羞耻感!

是的,外在的束缚,束缚了我这个可耻的软弱无能的身体,更是限制了我有着远大志向的心灵!

它们的苦似乎是相通的,因为我的身体很痛苦,直接就影响到了我的心灵。

我心里面因为无助的痛苦而欲哭泣,因而我身体可见的双眼便流泪了。

但是泪水也是空,极度的空虚,就如清晨的甘露,在美丽的花草上停留片刻,又要在日光猛烈的照射之下,消散得无影无踪,再也看不见了。

还有那黑夜里的烟火,是多么的光彩绚烂,但是当你开始感叹它的美丽的同时,它就没了!

它散去了,好像我深埋心底一点点一滴滴的梦想,它们都走了。

走得越来越远,直到我向它们狠命地奔跑,也再也看不见了。

这是绝望。

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就是看不见一丁点的希望。

希望是什么?

希望或许确实存在,存在于绝望的尽头吧。

......

就在几人即将饿死之际,远处恰巧走来一人,因见他们可怜,顿时心生悲悯,走近前来,要与他们些钱。

几人中有几个抬头一望,只见他浓眉大眼,高鼻阔面,头缠裹巾,满腮须髯,相貌不似中原人士之状。乍看之下,竟也难辨年龄,或有四五十来岁。他叹了口气,说声“可怜”,嗓音浑厚。其所披外衣乃浅色丝质长袍,内里穿着棉布衬衫,脚下踏着羊皮高靴,肩上搭着牛皮褡裢。总之还是神情大气,因而整体望去颇具威严,更兼穿着富丽,亦非常人所能及。尤其是此刻站在几个衣衫褴褛、穷困潦倒的乞丐面前,更是显得天上地下之别。

狄仁杰这时都快昏了过去,只微微抬起头,与他眼神相视。

二人先是对望了一忽儿,猛然间,竟互吃一大惊。

那人惊道:“你……你是怀英兄?”

狄仁杰亦是难以置信,道:“你是巴兄弟?”

那人一听,立时笑道:“是我呀,我是巴兰姆。”

狄仁杰一听,立时湿了眼眶,苦笑着哽咽道:“你真的是巴兄弟。”

巴兰姆也含泪强笑道:“怀英兄,二十多年啦,没想到……”

狄仁杰忙向几人介绍道:“这位是来自西域的商人,巴兰姆。我们二十多年前就认识了。”

几人点了点头。

胡乐道:“这位大哥,看你蛮有钱的。你既跟咱老爷认识,那就给咱买点儿吃的呗,俺们都快要饿死了……”说话有气无力,既小声又含糊不清。

然巴兰姆还是听清了,忙道:“唉呀,对,先吃过饭再说。”说着,并不嫌脏,忙扶着几人起来了。

狄仁杰见到了老友,自是大喜过望。

其余几人只是想到马上就有饭可吃了,竟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一股力气,都飞也似的奔走起来。

一时来至路旁一个小馄饨店,一齐入内,闻得菜香扑鼻,都不觉笑逐颜开。

店里很小,没有人,就两三个桌子。

卖馄饨的从后边儿出来,见店里突然挤满了人,竟是好多乞丐,倒唬了一跳。

正要骂人,又见他们人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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