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生辰宴后,各国的公主都已离开秦国。唯独楚国公主芈茹,被华阳太后留在咸阳小住,住在长信宫西侧的兰芷院中。

华阳太后选在今日设赏花宴,帖子送到秦王政案头时,他笔尖的朱砂悬在一卷竹简上方,凝滞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去。

元禄躬着身子候在一旁,见大王搁了笔,低声问:“太后那边的宴,大王可要回绝?”

“不必。”嬴政将竹简合拢,“祖母的面子要给的。”

嬴政踏进御花园时,远远瞧见了华阳太后端坐在水榭里,身旁陪着一个娇柔身影。他脚步顿了一瞬,面上纹丝不动,唇角那点弧度却淡了下去。

御花园的水榭坐北朝南,三面垂着素纱帷幔,风过时掀起一角,露出外头烂漫的春色。华阳太后端坐主位,墨绿深衣上绣着暗金凤纹,发间白玉簪的流苏纹丝不动。她左侧的空席铺着玄色锦垫,右侧则坐着楚国公主。公主芈茹今日穿了一身翠绿色深衣,领口绣着楚地云梦泽的缠枝纹,腰间束一条金丝绦带,将那截腰身收得极细。

嬴政到时,水榭里的两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华阳太后含笑望着走来的孙儿,目光温煦。

楚国公主芈茹闻声抬眸,四目相接时嬴政已移开目光,他朝华阳太后拱手行礼,衣料摩擦发出轻细的窸窣声。他的目光扫过案上的果品茶盏,扫过帷幔外探头探脑的宫人,唯独从芈茹身上掠过时,像水珠滑过荷叶,半点没沾。

“大王,”华阳太后抬手示意,腕上一对翡翠镯子碰撞出声。

“今日风和日丽,本宫特意让膳房做了大王爱吃的糕点,尝尝可还合口。”

“祖母费心了。”嬴政在华阳太后下首落座。

石案上摆着楚国进贡的茶叶,水汽氤氲。他没有去碰茶盏,目光掠过水榭外那一池尚未生满荷叶的碧水,又收回来,落在自己袖口的云纹上。

芈茹坐在华阳太后另一侧,垂着手,指尖绞着袖口那道滚边。她生得一副柔婉面孔,眉弯如新月,唇上点了薄薄一层胭脂,明艳可人。

她偷偷抬眼看对面的秦王,他坐在那里,肩背挺直,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搭着石案的边缘,食指无意识地叩了两下。他穿玄色王袍,腰间只悬了一块青玉佩,再无多余饰物,可单是坐在那里,便叫水榭里的光影都矮了三分。可再瞧向他的面庞,他侧脸的线条冷硬,下颔绷着,眼睛始终望向别处。

华阳太后又说了几句家常,无非是咸阳的气候、楚国新贡的果品、御苑里那几株从江南移来的海棠活了没有。嬴政一一答了,简短得如同刀切过的竹子,光滑却不肯多留一分余地。

御花园里,花色正浓。华阳太后捻着一枝新开的魏紫,笑着对秦王嬴政说道:“政儿,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就像芈茹这似花般的年纪,鲜嫩着呢。”

嬴政搀扶着华阳太后漫步,目光却落在别处。

芈茹生得并不差,眉眼间有楚国女子特有的水秀之气,像一幅洇了墨的画。可嬴政看她,就像看御花园里任何一株开得正好的花。好看,却与他无关。

“我年纪大了,身子有些乏了,”华阳太后抬手按了按额角,指腹轻轻揉着太阳穴,那一枚翡翠玉镯在日光下泛着幽沉的绿。她含笑看向嬴政,“政儿,你替本宫陪陪芈茹,带她好好逛逛这园子。御苑西角的花种,楚地不多见。”

嬴政躬身应了声:“是”。

说罢,太后便由宫娥搀着,慢悠悠往亭外走,裙裾扫过青石小径上的落花。

秦王立在原地,衣袍下的手微微蜷紧。他知道这是祖母的安排,就像前世一样,总要把他们往一处凑。身后传来楚国公主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大王,”芈茹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薄薄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尾音。

嬴政没有回头。他望着水榭外那条通向御苑西角的碎石小径,他吸了一口气,将袖中的手指松开,语气平平淡淡的。

“公主,请——”

他迈开步子,走在前方引路。

“大王留步。”

嬴政顿住,他转过身来。

芈茹没有看他。她忽然提起裙摆,蹲下身去,动作急了些,发间那支珊瑚簪跟着晃了一晃。嬴政下意识皱眉,目光追着她的动作落下去,这才看见石阶边缘伏着一只蝶,半边蝶翅残损了。那蝶正在青石上挣扎,细足徒劳地划动,薄翼颤巍巍地翕张,却怎么都飞不起来。

“刚见它落在石阶上,怕被大王踩着了。”她小心翼翼用帕角裹住蝴蝶,指尖极轻地拨弄它残损的翅膀。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唇抿成一条线,全副心神都凝在那只蝶上。

“楚宫里的花匠说,蝴蝶若是伤了翅,活不过三日。可若有人替它抚平翅上的折痕,兴许还能多活几日。”

她将那方帕子仔细折好,拢在掌心,裹着蝶的那一角被她托得稳稳的。

她抬眸对嬴政笑了笑。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弯弯地漫到眼底,带着一点楚地女子才有的水润,又带着一点全然不属于公主仪态的率真。她一笑,那层端着的壳就碎了,露出底下活泼的、鲜活的人来。

“臣女小时候总爱捉蝴蝶,母后说没有公主的样子,可臣女觉得,蝴蝶比金玉有趣多了。”

嬴政这时,才正眼看向她。日光恰好从云层后透出来,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她穿着浅碧色的楚式曲裾,发间没有珠翠。这与前世大不相同,那时的芈茹总爱满头金玉,说是母后教的,要衬得起楚国嫡公主的身份。

眼前这个蹲在石阶上救蝴蝶的女子,与他记忆里那个判若两人。

嬴政没有催她。他站在原地,玄色衣袍纹丝不动,只有袖口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下。他就这样看着她,目光第一次没有掠开,第一次停在一个足够看清她眉睫的距离。

过了好几息,芈茹终于直起身来,掌心那方白帕被她拢得紧紧的,蝶在里面安安静静地伏着。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笑意淡了一些,可眼底有别的什么亮起来,比笑更真。

“大王,”她轻声开口,“其实……臣女知道,大王并不想留在这里。”

嬴政眉梢动了一下,他没有开口。

芈茹掸了掸裙上沾的花瓣,语调和缓:“太后留臣女在咸阳小住,又邀臣女来御花园赏花,臣女心里明白,太后的用意是什么。”她垂了垂眼睫,“臣女不愚钝。大王在生辰宴上的神情,臣女都看在眼里了。”

嬴政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他的下颌绷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惯常那副没有表情的面容。

前世的芈茹,从不会这样直白地揭穿什么,她只会把所有不痛快咽下去,然后在无人处独自坐着,一坐便是半宿。可眼前这个女子,竟是这样坦荡地说出来。

“臣女虽为楚国人,”芈茹拢了拢袖口,指尖还沾着方才抚蝶时染上的花粉,“但臣女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强留的人不暖。大王若是碍于太后的面子才站在这里,那臣女替大王觉得累。”

她说到这里,弯了弯唇角,“大王来到这里,话没说几句,眉头倒皱了好几回。”

嬴政的眉头确实还微微蹙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经她这一说,竟下意识松开了一些。

芈茹退后半步,整了整衣襟,忽然朝他行了一个端正的揖礼。那礼是楚国女子见贵客时的式样,两手交叠置于额前,深深一躬。这礼恭谨,却不卑微;端正,又不疏远。

“大王请回吧。太后那边,臣女会去说,就说臣女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大王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