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二十二章请假三个月
五月的最后一天,阳光终于有了夏天的重量,明晃晃地砸下来,在操场上蒸腾出扭曲的热浪。梧桐叶绿得发黑,层层叠叠,把阳光切得细碎,在红色跑道上投出斑驳的光斑。蝉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像某种盛大的、聒噪的合唱。
教室里,倒计时牌上的数字缩到了“18”,红色的,刺眼得像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粉笔灰在日光灯下飞舞,学生们埋头做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响成一片,像春蚕啃食桑叶,急切,贪婪,带着一种末日来临前的、疯狂的宁静。
秋蒽蒽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道大题,函数与几何的综合,她盯着图看了十分钟,辅助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草稿纸上写满了算式,但思路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她想起顾雨落教她的方法——“看这里,连接这两个点,相似三角形就出来了”。但现在,顾雨落不在了,那些方法,那些思路,那些清晰而冷静的声音,也一起消失了,只留下这本深绿色的笔记本,和里面越来越淡的薄荷味,像一个苍白的、无用的安慰。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眼睛很干,很涩,看久了字就开始跳舞。她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家,做作业,复习,然后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雨声,或者寂静,等到天蒙蒙亮,爬起来,洗把脸,去医院,然后来学校。
循环往复,像一个没有尽头的、疲惫的噩梦。
“秋蒽蒽。”
她抬起头,陈老师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一张表格。陈老师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神里有种秋蒽蒽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像是担忧,又像是一种“你必须做个选择”的逼迫。
“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陈老师说。
秋蒽蒽站起来,跟着她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陈老师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走进办公室,陈老师关上门,示意她坐下。办公室里有空调,很凉,和外面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秋蒽蒽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下摆。
陈老师在她对面坐下,把那张表格推过来。是请假申请表,已经填好了大部分,申请人姓名:秋蒽蒽。请假事由:家庭原因。请假时间:三个月。下面是班主任意见、年级组长意见、教务处意见,都还空着。
“你外婆的情况,我都知道了,”陈老师开口,声音很温和,但公事公办,“医院那边我也联系过了,情况不乐观。你妈妈一个人照顾,很辛苦。你也……很辛苦。”
秋蒽蒽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表。三个月。从现在到中考,正好三个月。也就是说,如果她签了这张表,她就不能来学校了,不能上课,不能模拟考,不能和同学们一起冲刺,不能……不能完成和顾雨落的那个约定,那个“一起考一中”的约定,即使顾雨落已经不在了,即使那个约定早就成了废墟。
“陈老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很平静,“我必须请假吗?”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是必须,是建议。秋蒽蒽,你最近的状态很差。上课走神,作业完成质量下降,模拟考成绩一次比一次低。这样下去,别说一中,普通高中都危险。”
她顿了顿,看着秋蒽蒽,眼神更复杂了:“我知道你家里的事,知道你很难。但中考是你自己的事,是你人生的关键一步。你不能因为家里的事,就把自己的未来赌进去。请假回家,好好照顾外婆,也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等外婆情况稳定了,你再回来,我们想办法给你补课,冲刺最后一个月。好吗?”
秋蒽蒽低下头,看着那张表。请假事由:家庭原因。四个字,简单,空洞,但重得像四座山,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家庭原因——外婆在ICU,妈妈在医院和公司之间奔波,爸爸在另一个城市有了新家,顾雨落坐着一列再也回不了头的火车,离她越来越远。这些,都是“家庭原因”。这些原因,像一张巨大的、湿漉漉的网,把她罩在里面,越收越紧,直到她窒息,直到她放弃挣扎,直到她签下这张表,承认自己不行了,承认自己扛不住了,承认那些约定、那些努力、那些“一起考一中”的梦想,都成了笑话,成了废墟,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十五岁的春天。
“陈老师,”她又开口,声音依然很轻,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我请假,是不是……就考不上一中了?”
陈老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叹息很重,很疲惫:“秋蒽蒽,一中对你的意义,我很清楚。但有时候,我们要面对现实。现实是,你外婆在ICU,你妈妈很累,你很累,你的状态很差。现实是,中考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现实是,你必须做一个选择——是硬扛着,最后可能什么都得不到,还是暂时退一步,等准备好了,再重新出发。”
暂时退一步。秋蒽蒽在心里重复这个词。退到哪里?退到这张请假表后面?退到那个没有学校、没有同学、没有倒计时、只有医院和家的、无边无际的空白里?退到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退到那些永远实现不了的约定里,退到那个深不见底的、湿漉漉的、名为“现实”的深渊里?
“我想想。”她说。
“好,”陈老师点头,把笔推过来,“你好好想想。但最迟明天,给我答复。学校这边,流程要走。医院那边,你妈妈也需要你。”
秋蒽蒽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久久没有落下。黑色的墨水在笔尖凝聚,像一滴沉重的、黑色的泪,随时会掉下来,掉在纸上,洇开,变成一个再也擦不掉的、黑色的印记。
她想起外婆说,蒽蒽,你要好好的。
想起顾雨落说,一中,你要加油。
想起自己说,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都要加油。
但“好好的”是什么?“加油”又是什么?是硬扛着,把自己累垮,把未来赌进去,最后可能什么都得不到?还是暂时退一步,承认自己不行了,承认那些梦想太远了,承认那些约定太重了,然后签下这张表,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也给外婆、给妈妈、给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一个喘息的机会?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累到不想思考,不想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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