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只要对付一个色厉内荏的贵夫人，却没想到误听得一桩荒唐大事，仙昀既来此，万不可轻举妄动。
在她权衡利弊的同时，耳尖附近忽然有什么响动，仙昀便投去一瞥，却见一对赤红豆眼笔直地盯着她。
蛇！
冷不丁被吓一跳，仙昀心脏漏了一拍，差点没叫出来，对亏那蛇虽梗着身体疯狂吐信子，却始终忌惮地将尾巴绕着树枝原地不动。
闻什么闻？
仙昀也瞪回去，她可是有银鳞甲护体的，人假灵蛇威并不觑它。
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数息，那蛇才悻悻缩回茂密的枝桠中，仙昀松了口气，刚准备下树，便察觉树下有人，立即收回了悬空的左腿。
“不对！贼跑哪去了！”
“我就说了有人跟过来了！你个蠢货，也不想想咱们寨怎么会有野猫！快通知大当家！”
还是站岗的那俩人，他们后知后觉地惊动全寨，眼见得越来越多的火把朝着自己所匿之处靠近，仙昀眉头紧皱。
夜晚姑且能藏个一时半刻，等天一亮，那便无处可逃。
她不想杀无辜的人，也并无十足把握能够杀人。
然而情况由不得她多想，树下声音越来越嘈杂，她隐约看到杜墨春和大当家的身影也从屋子里疾走出来。
按照她俩的性子，或许会放火烧山也不肯错漏一贼。
杜墨春一张倦容非常的脸在火光下映得冷漠，全然不见在温家后院的三分假面和善，此刻眯着眼睛从下至上审视着树的每一寸，如庖丁解牛一般。
她刚要启唇发号施令，人群中蓦地发生变故，有人惊呼赤焰蛇掉下来了。
赤焰蛇？
仙昀拨开两片叶子，垂眸一瞧，一个人双手捧着一条蜷曲蠕动的蛇，兴高采烈地下跪奉给杜墨春和大当家看。
这一双红眼睛，不就是刚才那蛇？
仙昀眼瞳一颤，杜墨春在找毒物，这蛇落到她手中，岂不是死路一条？
仙昀得了灵蛇恩惠，便对原来无感的蛇类都存了点善念，她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摸向千丝镯。
若杜墨春……
“啊！”
“泉子被咬了，快去拿解药！”
捧蛇那人反被毒蛇咬了一口，赤焰蛇身子一扭，游龙贴地一般迅速蹿没影了，一路上还压断了一堆干枯的脆枝，甩着尾向他们示威。
“别追了！”杜墨春叫住拎起长叉的捕蛇队，“没有外人，大伙都散了吧！”
仙昀二指一点点沿着千丝镯纹路抚摸，不知在想什么，等到火光又各回各位，仙昀才摸下树。
刚站定身，那条机敏的赤焰蛇就在不远处看着她。
仙昀有些无奈，用气音下意识嘀咕了一句：“你有事吗？”
我没惹你吧？
她原打算连夜打道回府，先找点帮手再把杜墨春勾结帮派行邪事告到官府。
手掌刚刚拍去树上蹭的灰，仙昀还没走两步，赤焰蛇忽然游过来一口咬住她的脚踝处。
“嘶！”
幸好仙昀出行前为了防虫防蛇特意买了双麂皮小靴，赤焰蛇牙下也未尽全力，并未扎破皮料，却重如秤砣，仙昀根本拔不动腿。
“这是你刚才给我解围的代价？”
仙昀又瞪它，赤焰蛇咬紧牙关不松口，暗红色的身子朝着反方向用力。
仙昀瞧了一会，忽然福至心灵：“你要带我去哪？”
赤焰蛇圆溜溜的眼珠子里仿若闪过精光，这才慢慢卸了力，绕成一团。
仙昀撩袍蹲下，认真地盯着这条小臂长的细蛇，然后把手臂伸了过去，赤焰蛇也不躲，依旧吐信子。
“上来。”仙昀睨它，“不许咬我。”
赤焰蛇甩了两下尾，随即从善如流地盘上仙昀手腕。
与想象中的重量不同，它轻盈得几乎和旁边的千丝镯不分伯仲，那刚才的力气？
仙昀眸光深了几分，探究地拨弄它的头，赤焰蛇把头缩回去，缠紧了她细白的腕，生怕仙昀不要它似的。
“这回要是被我发现你是松钦假扮的，我就弄死你。”仙昀面无表情地与它约法一章。
赤焰蛇似乎不高兴了，用力收紧身体抗议。
“行了，等我走错的时候你再用力。”
毕竟人蛇沟通有碍，这一来二去花了不少时间，等到仙昀拨开枯草、沾了一路草叶，从赤焰蛇引的无人荒路走出来，她凝眸注视着那处明明有打扫干净的大路通往的祭坛，无言地深呼吸了几口。
赤焰蛇立即松开身体，任自己摔在草垛上，又一溜烟不见了。
仙昀：“……”
她下意识摸摸头上的簪子，她明知夜行跟人不适合，却实在喜欢，待她取下来对着月光小心对了一圈，确定没有划痕，才用丝帕包起来放入怀中，省得一会弄坏了。
仙昀的警惕生得有些晚，直到鬼哭狼嚎的夜风刮来一阵怪异的腥味，她才生出些后悔。
赤焰蛇并未离开，它钻进的那个枝叶堆别有洞天，一不留神竟然钻出数条同花色的蛇来，仙昀连连后退，瞠目结舌地盯着粗细大小都不同的蛇群。
它们游出来，其中那条赤焰蛇在最前面，领着一家老小朝仙昀奔赴。
“哎！别过来！”
仙昀低声呵斥，扬指劈了道雷，拦住那一道道疾驰的身影。
蛇群仅仅一顿，随即又扭动起来。
仙昀一步步倒退，陡然发现赤焰蛇群正形成一个半包围圈，将她当成猎物一般驱赶。
“啪啦！”
仙昀脸色不虞，已经升起怒火，她又劈了道雷，就击在为首赤焰蛇的鳞片上，生生炸了拇指长度的一截鳞片。
那蛇果然一退，巨大的痛楚使它立刻盘缩起来自我保护，可它仍然盯着仙昀，连同它身后的那一群蛇。
被数十双蛇目齐齐注视的感觉并不愉快，仙昀背脊像是被洞穴深处永不见天日的苔藓缠绕上来，湿冷僵麻。
她有些无措，即使那些蛇的目光只是分外安静，并无恶意。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祭坛也不是我要开的。”
仙昀叹了声气，语重心长地划清界限。
就在她苦恼该如何与蛇沟通时，平地起了一阵白雾，仙昀下意识闭上眼，两手交叉格挡在前。
然而意料中的攻击并未到来，当她睁开眼睛时，只见原来那些蛇通通化作了人形，只不过有一些小问题……
——诚然是男女老少，但它们都没穿衣服啊！
没穿衣服！
仙昀无声地张大了嘴，倒吸了一口冷气，睁圆的眼睛几乎是立即闭了起来，她痛苦地在脑海里驱赶最后一眼，嘴上恨恨开骂。
“你们化成人不知道穿衣服吗！简直是礼崩乐坏！离经叛道！毫无廉耻！”
实在是太诡异了，吓得仙昀心都在突突跳，鸡皮疙瘩也因为恶寒而拔地而起，她甚至不敢想象它们现在是否在靠近她，她没有听见一点动静。
我错了，松钦能不能是你假扮的？哦我不是要看你不穿衣服，我是说……
打断仙昀胡思乱想的，是一道稍显稚嫩的男声。
“拜见灵尊大人。”
仙昀猛地转过身才睁眼，发现背后除了废弃祭坛就没有人，耍她？
“哪来的什么灵——”仙昀头回了一半又想起来那手挡眼，“——把衣服给我穿上！”
“是！”
四面八方传来的不同声线重叠在一起，在仙昀心头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她试探地分开中指与无名指，眼睛睁开一道缝，瞧见银白月光下出现有色的影子，这才镇定下来。
眼前的蛇……民各个面容姣好，肤色白皙，齐刷刷穿上了暗红色的及踝长袍，看得仙昀嘴角要抽不抽。
怎么像是要给她送走似的……
她忌惮的眼神一一滑过他们，最后落在为首那个因她受伤而双膝跪地的少年身上。
他仰着头，清秀的脸庞上却落满了泪，闪烁的目光里既惧又喜，盛满仙昀看不懂的东西。
她欲言又止，却听那少年哽咽哭喊：“灵尊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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